对赌协议订立不过四五日,听竹苑的空气便重新绷紧。
小喜子再次趁着送饭的间隙溜进来,脸色比前几次更加惶急,说话时嘴唇都在哆嗦:“殿下,不好了……柳府那边,今日又派了管家入宫,往皇后娘娘宫里去了……外头都在传,钦天监算了吉日,婚期……婚期怕是不出半月就要定下……”
慕容昭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梳理头发,闻言,手指微微一顿。镜中映出的脸庞苍白消瘦,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不见波澜。
半月。时间比她预想的更紧。柳家,或者说皇后,已经等不及了。
“知道了。”她放下木梳,声音平静,“按我之前说的,把消息递出去。”
小喜子用力点头,咽了口唾沫,又像来时一样,鬼鬼祟祟地溜走。
慕容昭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光秃秃的庭院和一角灰蒙蒙的天空。她取出一张裁剪得极小的素笺,用炭笔写了几个极简的符号——这是与萧执约定的暗码,意为“事急,可动”。
她将纸条塞入一个早已备好的、装着几块普通点心的粗纸包里,唤来另一个平日负责浆洗、看似木讷的老宫女,吩咐道:“这包点心有些受潮,你顺路出去时,帮我带去西街‘陈记茶铺’换了,就说……是听竹苑的。”
老宫女懵懂地接过,应了声,佝偻着身子出去了。她每隔两三日便要出宫浆洗一次衣物,路线固定,最不易惹人怀疑。“陈记茶铺”,正是萧执指定的那个中转站。
信息已经送出。接下来,便是等待另一端的响应与行动。
萧执收到那个粗纸包时,正在质子府书房核对几份南煜来的密信。他拆开点心,捻出那张写着暗码的纸条,只扫了一眼,便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窗外暮色渐浓。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飞快写了几行字,字迹与平日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冷硬的劲道。写完后,他将纸条卷成细条,塞入一枚中空的铜钱内。
“来人。”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貌不惊人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萧执将铜钱递过去,声音平淡无波:“告诉‘茶铺’的老陈,可以‘备货’了。给那位‘赵先生’。要快,要‘巧’。”
“是。”中年人接过铜钱,躬身退下,脚步声轻得如同猫行。
萧执转身望向墙上悬挂的一幅北宸京城简图,目光落在标注着“赵宅”和“鹤鸣别院”的位置,指尖在上面虚虚划过,眼神冰冷而专注。
刑部侍郎赵严,出身寒门,凭科举入仕,为人刚正,甚至有些迂直,最恨贪腐枉法、权贵跋扈。因早年一桩案子与柳承宗有过龃龉,被柳党明里暗里打压多年,心中憋着一股火,是朝中少数几个敢偶尔与柳承宗唱反调的官员之一。更重要的是,他目前正督办一桩京城富户侵吞民田、逼死人命的案子,查得颇为投入。
这就是萧执选中的“刀”。够直,够硬,也够恨柳家。
接下来的两日,几桩看似毫不相干的“巧合”,在京城各处悄然发生。
先是赵严手下一个得力胥吏,在调查那桩侵田案时,“意外”发现其中一名涉事富户的管家,与柳文渊鹤鸣别院的一个采买管事沾亲带故,且最近有过秘密银钱往来。线索若隐若现,指向别院可能涉及不法交易。
紧接着,京郊一处茶寮,一个形容憔悴、衣衫褴褛的乡下老汉,因付不起茶钱被伙计驱赶,悲从中来,当众哭诉自家侄女在京城大户人家为婢,前些日子突然“失足落井”死了,主家只给了几两碎银打发,连尸首都没让见全。他口中那大户人家的方位、行事风格,隐隐与柳家别院吻合。当时茶寮中恰好坐着赵严府上一位外出采买的老仆。
几乎是同时,宫内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开始流传起模糊的闲言碎语。几个低位妃嫔身边的宫女凑在一起晒日头时,会压低声音议论:“听说了吗?柳太师家那位公子,好像又在京郊别院惹了风流债……闹得挺大,都出人命了……”“嘘!小声点!这种事也是能乱说的?不过我也恍惚听人提过,说别院夜里不太平……”
这些流言如同初春的冰下暗流,悄无声息地蔓延,虽未掀起明面的波澜,却已让许多人心中埋下了猜疑的种子。
赵严府上,书房里的灯一连两夜都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