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是,他们都身处暴雨之中。都被名为“家族”、“责任”、“正确”的枷锁捆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她的冷静接受,他的疯狂反抗)对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命运,也都……孤独得要命。
这个拥抱,无关爱情,甚至无关同情。更像两个在冰海中即将溺毙的人,在失去所有浮木后,本能地、绝望地抓住了彼此冰冷的手。是困兽之间的无言慰藉,是清醒者目睹另一个清醒者崩溃时,产生的、深切的兔死狐悲。
南宫鹤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他没有回抱她,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侧微湿的衣料里,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液体,混杂着雨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肩头。那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悔恨的哭,只是一种巨大的、迟来的疲惫,和终于被“看见”、被“接纳”(即使是以这种沉默的方式)后,那紧绷神经骤然松弛所带来的、生理性的溃堤。
金黛羽感受到肩头的湿热,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下颌轻轻抵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望着画室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灯火,眼神空旷而悠远。她知道,过了今夜,他们或许还是要回到各自的轨道,面对各自的残局。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无人知晓的暴雨画室里,他们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面具和盔甲,仅仅是两个被雨淋湿的、同样孤独的年轻人,紧紧依偎,汲取一点点对抗这寒冷世界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雨,还在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的喧嚣与不堪都冲刷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金黛羽轻轻松开了他。她站起身,腿有些麻,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她看着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的南宫鹤,低声说:“车在外面。先离开这里。后面的事……再说。”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少了几分冰冷的棱角,多了些难以察觉的倦意。
南宫鹤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狂乱和空洞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他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他只是默默地、有些摇晃地站起身。跟个着她上了她的车,她替他系好安全带!
大街上人群如织,绚烂的灯火在城市的街道上熠熠生辉,人们的面孔有着繁忙后惬意的幸福,三三两两的热闹着。
车辆转弯途径公司大楼附近。
那是“瀛州蓬莱承乾”公司大楼的方向。虽然雨幕厚重,但他依然能辨认出那座熟悉建筑的轮廓。而就在大楼门口昏黄的路灯下,他看到了两个无比熟悉、此刻却像针一样刺入他眼底的身影。
玉州灜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面明显倾向身侧的人。百里扶香被他半护在怀里,正低头笑着说什么,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放松而依赖的神情。玉州灜微微侧头听着,冷峻的侧脸线条在灯光雨幕中显得异常柔和,他甚至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百里扶香拂开了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湿发。百里扶香仰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温暖,毫无阴霾。然后,玉州灜为她拉开车门,手掌绅士地护在车门上方,等她坐稳,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亮起尾灯,缓缓驶入雨夜,像一艘温暖而坚固的舟,驶向属于他们的、安稳的港湾。
那画面如此平常,如此温馨,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地、缓慢地剜进南宫鹤的心脏。
所有的疲惫、麻木、自我厌弃,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尖锐、更深刻、更无处遁形的痛苦取代。那痛苦并非源于嫉妒玉州灜,而是源于一种清晰的、令人绝望的认知:
他好像……永远地错过了什么。
不是夏初,甚至不完全是金黛羽。
是那种眼神,那种笑容,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那种并肩站在雨中却仿佛拥有整个晴空的安然。那种东西,他曾经在百里扶香清澈的眼睛里隐约看到过一丝影子,那是他风流表象下隐秘渴望的“光”。他以为那光是属于所有“干净”事物的,于是他抓住了夏初。可直到此刻,他看到那光真正落在一个人身上时的模样,看到百里扶香在玉州灜身边绽放出的、他从未见过的生动与温暖,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那束光,或许曾经也有一瞬间,为他闪烁过。在他插科打诨逗她笑的时候,在他装作不经意分享一些有趣知识的时候,在他深夜天台分享星空秘密的时候……或许,只是或许,百里扶香也曾对他有过一丝超越同事的好感,一丝属于少女对耀眼事物的本能心动。
但命运的轨迹,人心的选择,就是如此残酷。
他选择了用风流不羁来掩饰内心的不确定和怯懦,选择了在家族压力下看似反抗实则逃避的联姻,选择了用一场荒诞的“私奔”来宣泄所有的不满,却唯独没有选择在最初的时候,用足够的真诚和勇气,去靠近那束可能属于他的光。
而玉州灜,那个沉默、坚定、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并愿意为之承担一切的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或许笨拙,却无比真实),稳稳地接住了那束光,并让它在他身边,绽放出如此温暖的光芒。
现在,他(南宫鹤)坐在冰冷的画室里,一身狼藉,前途未卜,内心空洞。而他们(玉州灜和百里扶香)在雨中同行,伞下自有天地。
他永远地失去了竞争的资格,甚至失去了后悔的立场。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玉州灜对百里扶香意味着什么,而百里扶香在玉州灜身边,又有多么契合与幸福。好兄弟永远不夺人所爱,这是留学期间他们三个共同的誓言。这是道义,更是他内心深处对“美好”事物最后的、卑微的守护。
他只能,也永远只能,作为一个“好朋友”、“好兄弟”,站在他们世界的边缘,微笑着祝福,然后将那份错位的悸动、那份迟来的醒悟、那份刻骨的“如果当初……”,连同今夜的雨水和狼狈,一起深深埋葬。
这才是最痛的地方。不是得不到,而是明明曾经触手可及,却因为自己的迷茫、怯懦和一连串错误的选择,亲手将它推开,推到了最适合它、也最能珍惜它的人身边。然后,余生都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见证那份本该也可能属于他的温暖,在别人那里枝繁叶茂。
雨水似乎透过玻璃窗户缝隙溅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金黛羽开着车,偶尔侧头看他,自然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远处那温馨的一幕。她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那里面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同病相怜的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沉寂。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南宫鹤终于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不知会驶向何处的车,也走向他必须独自面对的、一片狼藉的未来。
雨夜漫长,城市灯火在泪眼中模糊成一片破碎的光河。有些门关闭了,就再也不会打开。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生。而有些痛苦,只能自己咀嚼,在无数个这样的雨夜,反复品尝那份名为“命运错位”的、永恒的苦涩。
车子缓缓驶离这片承载了他短暂“叛逆”与巨大失败的区域,身后那盏温暖的路灯下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着地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南宫鹤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仿佛要淹没整个城市,也淹没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与深藏心底的、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