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鹤在画室呆了3三天,只是喝酒什么也不说!
他躺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旧沙发上,昂贵的午夜蓝丝绒礼服沾满了各色颜料污渍,裤腿撕裂,昂贵的皮鞋一只不知所踪,另一只鞋跟断裂。他头发凌乱,脸上精致的妆容(是的,他那晚也化了极淡的遮瑕)早已被汗水、雨水和某种无形的溃败冲刷殆尽,露出底下真实的、透着疲惫青灰的底色。他手里捏着一罐早就变形的啤酒,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因为渗水而形成的奇怪图案,地球似乎并没有因为私奔而停止转动!
3天前那场惊世骇俗的“私奔”,所有的肾上腺素和疯狂快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撤离,留下的是冰冷、粗糙的现实沙滩。他带着夏初,在深夜的街头漫无目的地开车疾驰,最终却只能回到这个他曾经视为“避风港”、如今却像个讽刺孤独的画室。
夏初蜷缩在画室角落的旧画布堆里,裙摆沾满泥水。她不再哭了,只是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偶尔细微地抽动一下。从极致的惊恐、羞耻到麻木,她趁南宫鹤盯着霉斑发呆的间隙,用几乎冻僵的手指,偷偷摸出手机,给一个陌生的、曾经联系过她的“中间人”的号码,发了一条简短到极致的信息:「他在美院画室。」
然后,她无声地站起身,看也没看沙发上那个将她拖入这场风暴又弃之不顾的男人,赤着脚(她的凉鞋早已报废),推开画室吱呀作响的门,走进外面滂沱的雨幕,消失在黑暗里。自始至终,没有告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她的“使命”,或者说,她作为“反抗符号”和“替代品”的功能,在南宫鹤完成那场惊世表演的瞬间,就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是她自己需要独自面对的、狼藉的现实和破碎的骄傲。
南宫鹤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开。或者说,他注意到了,却无力做出任何反应。夏初的消失,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点支撑这场“叛逆”的虚幻理由。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他身后那个被他亲手砸得粉碎的、名为“南宫鹤”的精致世界。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画室老旧的玻璃窗,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城市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晕。寒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钻进他湿透的礼服,钻进他裸露的脚踝,钻进他空荡荡的胸腔。
他忽然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灵魂层面的冷。
手机早就没电了,他不敢想象此刻家族内部的震怒,不敢想象明天,不,也许就在今晚,那些小报和社交媒体会如何狂欢般渲染这场“豪门逃婚闹剧”。他更不敢去想金黛羽……那个永远完美、永远冷静、仿佛没有弱点的未婚妻,此刻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待他这场拙劣的“叛逃”。
他缩在沙发上,像个迷路后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祸的孩子,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怕……怕这场用尽力气争取来的“自由”,背后原来是一片更荒芜的虚无。
他背叛了家族,伤害了金黛羽(尽管她可能并不在意),利用了夏初,最终,却好像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都彻底迷失了。他像个小丑,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独角戏,观众散尽后,只剩下自己对着空荡的剧场,品尝着名为“孤独”和“失败”的苦果。
雨声如瀑。
不知过了多久,画室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以及车门开合的轻响。脚步声,沉稳、清晰,踏过积水,一步步靠近这栋破旧的教学楼,停在了画室门外。
南宫鹤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是谁都无所谓了。父亲派来抓他回去的家法执行人?愤怒的家族律师?还是……来看他笑话的“朋友”?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敲。
一股混合着雨水清冽气息与某种极淡、极昂贵香根草香水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南宫鹤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门口站着的人,让他瞬间瞳孔收缩,呼吸停滞。
是金黛羽。
她没打伞,身上只披着一件看起来是男款的、过于宽大的黑色羊绒大衣,裙摆下方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纤细的小腿上,沾满了泥点。她精心打理的发髻完全散了,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水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她没有化妆,素颜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出一种罕见的、易碎般的清透感,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站在那里,周身被门外的雨幕衬得单薄而……真实。不再是那个无懈可击的“玉像”,而是一个同样被雨水打湿、被夜晚侵袭的、活生生的年轻女人。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审视,有某种了然的悲悯,甚至还有一丝……南宫鹤以为自己看错了的、极其细微的、类似于“同病相怜”的东西。
她反手轻轻关上门,将那喧嚣的雨声隔绝在外一部分。画室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和更清晰的、心脏鼓噪的声音。
金黛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满是颜料污渍和灰尘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在距离沙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低头看着蜷缩在那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眼神空洞的南宫鹤。
她看到了他身上的污渍,看到了他丢失的鞋,看到了他紧握空啤酒罐、指节泛白的手,看到了他眼中那掩饰不住的、近乎孩童般的恐慌和脆弱。
良久,她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却仿佛重若千钧,砸在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南宫鹤浑身血液几乎倒流的事——
她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蹲下身来。昂贵的、沾满泥泞的礼服裙摆委顿在地,与画室的肮脏融为一体。她让自己与沙发上的他,视线平齐。
她没有说话,没有质问“为什么”,没有嘲讽“后悔了吗”,甚至没有试图去分析利弊、规划“危机公关”。那些属于“金黛羽”这个身份的、惯常的理性工具,在此刻仿佛被这场大雨暂时冲刷掉了。
她只是伸出了双臂,以一种与她的气质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温柔,轻轻地将那个还在微微发抖的、湿冷而僵硬的男人,拥入了自己同样湿冷、却仿佛带着一丝微弱体温的怀抱。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碎什么。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手掌在他因为寒冷和恐惧而紧绷的脊背上,极轻、极缓地拍抚着,如同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炸起全身毛刺的困兽。
南宫鹤的身体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金黛羽身上那股混合着雨水、香根草和她自身特有冷香的复杂气息包围了他,陌生,却奇异地带给他一种近乎战栗的慰藉。她的拥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凉,却无比真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默的接纳。
这个永远完美、永远冷静、永远在计算得失的女人,此刻,在暴雨之夜,在一个肮脏破败的画室里,蹲下身,拥抱了狼狈如丧家之犬的他。
没有言语。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金黛羽知道,她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无法抚平家族即将降临的怒火,也无法填补南宫鹤内心那个巨大的、因为这场冲动叛逃而暴露出来的空洞。她甚至清楚,南宫鹤心中真正在意、真正渴望的,或许从来不是夏初,也不是她,而是那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站在玉州灜身边的清澈影子。
但在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