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却稳如磐石。
是那个声音——那夜在沈府祠堂外,太监口中的“刘公公”所侍奉的,下旨满门抄斩的……
皇帝萧凛。
她索性彻底放开。
将十年蛰伏的孤寂、失去所有的痛、深埋心底的恨,全都倾注于弦。
琴声如淬火的刃,切开暮色;如离弦的矢,直刺苍穹。
最后一段轮指,快如骤雨,急如奔马。
然后,戛然而止。
余音在阁中回荡,久久不散。
门外静了许久。
“这曲子,”萧凛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叫什么?”
沈清辞起身,朝门的方向躬身:“回禀贵人,此曲……无名。”
“无名?”
“秋风本无名,落叶本无主。民女信手而弹,不敢妄称曲名。”
又是沉默。
沈清辞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锐利,审视,仿佛能穿透白绸,直抵心底。
她维持躬身姿态,指尖在袖中轻掐掌心。
“你眼睛怎么了?”
“幼时家中遭变,受惊失明。”
“可惜。”萧凛说,“这琴弹得,倒不像个盲人。”
沈清辞心中警铃大作,声音却平静。
“民女以耳代目,以心代手。琴在手中,便如眼在弦上。”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似哼笑的声音。
“李尚宫。”
“臣在。”
“这个盲女,留下。”
“是。”
脚步声再次响起,远去。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渐散。
阁内死寂。
众人看向沈清辞,目光复杂——羡慕,嫉妒,不解,还有深深的忌惮。
李尚宫走到她面前,拿起名录,在“阿阮”旁顿了顿笔——那里,不知何时被点了个极小的朱砂记号。
她深深看沈清辞一眼,低声道:“你可知方才那是谁?”
沈清辞“茫然”摇头。
“是圣上。”李尚宫的声音更低了,“今日圣上在太液池畔会见北燕使臣,回紫宸殿途经此处。你运气……不知是好是坏。”
“民女只求一处容身,安心弹琴。”
“但愿如此。”李尚宫合上名录。
“你分到清音阁,那是乐坊最末等所在。阁中多是……犯官家眷充入的乐伎。平日少与人往来,切记。”
沈清辞垂首:“谢尚宫提点。”
考核毕。
沈清辞以盲女之身,破格录入,居末等琴师,月俸二两。
领路的宫女是个圆脸丫头,叫小桃。
她抱着沈清辞的简单行李,穿过一道道宫门,一路絮叨:“姑娘,清音阁在最北角,挨着浣衣局。那里的人……眼神都是死的。姑娘去了,可千万小心。”
“多谢小桃姐姐。”
“还有,今日那赵家小姐出门时,脸都青了。她姑姑是陈昭仪宫里得脸的嬷嬷,姑娘往后怕是要被刁难……”
沈清辞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塞进小桃手中:“一点心意,请姐姐喝茶。”
小桃推了推,收了,声音更低:“姑娘,我多说一句。这宫里,耳朵比眼睛重要,装傻比聪明安全。您……保重。”
到清音阁时,天已擦黑。
那是座陈旧小院,墙角生苔,窗纸破损。
院里静得吓人,只东厢窗内透出一点昏黄灯光。
小桃推开门,放下行李,匆匆走了。
沈清辞立在门内。
房间窄小,一床一桌一琴案,窗外是斑驳宫墙。
暮色从破窗纸漏进来,在她脚下投出细碎的光斑。
她缓缓摘下白绸。
在昏暗中,她的眼睛清亮如寒星。目光扫过房间每个角落——床底、梁上、窗缝。
然后走到琴案前,手指抚过焦尾琴身。
那处焦痕,在暮色里依然醒目。
她没有立刻弹奏。
只是静静坐着,听自己的呼吸,听远处隐约的笙箫,听这座皇宫在夜色中缓慢的、沉重的脉搏。
良久,指尖轻触琴弦。
流出的不是《离凰》,不是秋日肃杀,而是一段极简单、极古老的江南小调——母亲在她儿时哄睡时,常哼的那段。
琴声很轻,轻得几乎被夜色吞没。
在这个陌生而险恶的深宫里,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允许“沈清辞”这个灵魂,发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声音。
曲终。
余音散入黑暗。
沈清辞重新蒙上白绸,动作利落,毫不犹豫。
从此刻起,她就是阿阮。
一个眼盲、温顺、只想弹琴谋生的孤女。
而狩猎者,已踏入猎场。
窗外,宫灯次第亮起,如无数窥视的眼。
她坐到琴案前,手指按上琴弦,弹起最基础的练习曲。
琴声平稳,规矩,没有任何棱角——一个合格的、末等琴师该有的琴声。
但在那平稳之下,在白绸遮住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苏醒。
那是十年淬炼的剑,终于出鞘的第一寸寒光。
夜还很长。
宫很深。
而猎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