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敬安不再多言,袖袍轻卷,残剑便随风而起,悬于掌心三寸。他指尖凝火,一缕纯青色的灵焰自眉心遁出,缓缓烙向剑身裂痕。
刹那间,剑鸣大作,剑指苍天,一声不退在虚空中回荡。顾叙砚双膝未动,眼底却已有血丝隐现。
下一瞬,完整的剑身自虚空中缓缓归位,剑脊上裂痕如雪线般蜿蜒,却不再断裂,仿佛岁月凝冻于那一瞬。
“再看它一眼吧,此剑已成镇山之器,从此不得私用。”
手机顾叙砚凝望着那柄悬于空中的剑,剑身倒映出他少年时跋涉百里的风霜,他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谢剑仙成全。弟子愿付出所有代价!回报剑仙之恩情。”
叶敬安袖袍轻拂,一道青光没入顾叙砚眉心,他浑身一震,似有烈火在经脉中奔涌。
片刻后,体内灵力如江河奔涌,尽数化作剑意烙印于魂魄深处,顾叙砚满眼茫然,叶敬安的声音如风过松涛
“命你为我亲传大弟子,坚守剑宗本心,除魔卫道,护众生平安!”
“弟子,谨遵师命!”
顾叙砚双膝跪地,额前触石,三拜九叩,礼成之后缓缓起身。他望着那柄已化作镇山之器的剑,眸光沉静如渊,袖中五指悄然收紧又松开。
风雪渐歇,晨光破云,洒落在大殿琉璃瓦上,映出一道青衫身影的倒影。
自此日始,顾叙砚闭关三月,以魂养剑意,以心承剑道,不问外事,唯守师命于一心。
凡有邪祟妄动,必先过其剑下。这都是沈乐听叶敬安和其他长老师兄给他讲的,他们的初见还在那年冬天。
那年,沈乐躲在叶敬安的身后,看见了19岁的顾叙砚,那年沈乐12岁。
沈乐站在初雪的院中,努力挺直小小的身板,握紧了手中那把尚未开锋的木剑,剑身在雪光下泛着淡淡的木色。
沈乐仰头望顾叙砚,他很高,穿着一身素色的弟子服,站在那里,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乐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冰泉:“师兄,教我练剑好不好?”
顾叙砚垂眸看沈乐,沈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风雪似乎都凝在了清亮的眼底,一片寂静。
顾叙砚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沈乐看见那片雪在顾叙砚掌心慢慢融化,成了一滴温水,悄无声息地坠入脚下的雪地,没留下一点痕迹。
那时沈乐不懂师兄为何不答,只觉得师兄的手真好看,连握雪的样子都那么好看。
等自己退多年后沈乐才隐约明白,或许那一握雪的停留,是命运给予他们之间最温柔的初见。
那时的顾叙砚不似现在的和蔼可亲,而那时的沈乐,和后来那个只会缠着师兄和师尊撒娇玩乐的沈乐也不一样。
那时沈乐习剑极苦,师父教的每一个招式,沈乐都要练上百遍千遍。
摔倒了,爬起来,掌心磨破了,结了痂,又在一次次挥剑中再次裂开,血珠渗出来,疼得钻心,沈乐却从不肯说一个累
沈乐知道,只有练得足够好,师兄才会多看看沈乐,才会愿意教沈乐。
沈乐总能感觉到,师兄他站在不远处的檐下看着沈乐。沈乐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沈乐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冬日的暖阳,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
沈乐咬着牙,一遍遍挥剑,剑风划破清晨的薄雾,也像是要划破师兄心底那层沈乐看不透的薄冰。
直到有一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沈乐却怎么也起不来了,浑身滚烫,头重得像灌了铅。
挣扎着爬起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沈乐心里一急,顾不上身体的不适,跌跌撞撞地跑向练剑场。远远地,就看见顾叙砚立在老地方,空荡的演武场上只有寒风卷起残雪,打着旋儿。
顾叙砚看见沈乐,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沈乐心里一紧,怕他生气自己迟到,慌忙从怀里捧出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那是沈乐强撑着起来,在厨房里笨拙地熬了许久的。
左手指节因为昨夜练剑太猛,又裂开了,沈乐胡乱用布条缠了缠,此刻渗出血迹来,有些刺眼。
沈乐将姜汤小心翼翼地递到顾叙砚面前,指尖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发颤,眸光不由自主地低垂下去,却又舍不得完全躲开顾叙砚的视线:
“师兄,今日风寒,我……我怕你着凉,熬了些姜汤,你喝些暖身。”
沈乐看见顾叙砚望着那碗姜汤,热气氤氲上升,在凛冽的寒风中像一条细细的银线,蜿蜒飘散。
顾叙砚伸出手接过,指尖无意中触到了沈乐冻得发红的掌缘。
那一瞬间,沈乐感觉自己像被烫到一样,却又舍不得缩回手。
师兄的指尖是温热的,那点温热顺着沈乐的指尖蔓延开来,竟比沈乐体内运行的灵力还要灼人,一直烫到沈乐的心底。沈乐看见他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抬眼看向沈乐,目光似乎柔和了许多。沈乐心里一松,不敢再多停留。
沈乐怕师兄看到自己脸上的红晕和慌乱,匆匆说了句“师兄我先去练剑了”,
便转身跑开,背影迅速没入雪雾深处。沈乐不敢回头,却能想象出师兄立在原地的样子,那碗姜汤的余温,一定也会在师兄掌心停留良久吧。
从那以后,每逢冬雪初降。
沈乐总会早早地去厨房,精心熬一碗姜汤,然后在檐下等师兄。而师兄也总会来。
年复一年,雪落了三冬,那碗姜汤的热气始终如一,在呼啸的寒风中,像一道无形的线,一头系着沈乐,一头系着顾叙砚。
沈乐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继续下去,直到永远。沈乐以为,那道线会越来越牢。
可美好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沈乐沉浸在这份自以为是的永恒里,直到那件事,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沈乐从记忆中跌回现实,看着那把剑,他知道拔出来给师兄是万不可行的,于是他拿出提前准备的东西,蹲在地上就开始了他的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