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沈倾容咽下这药，半个时辰内必定心悸气绝。届时赵玉莹安插的人会第一时间“发现”尸体，而所有证据都会指向沈倾容本就虚弱的病体。一个完美的意外。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厉景渊逐渐急促的呼吸，也淹没了远处隐隐传来的脚步声。厉景渊疾步穿过回廊，方才暗卫急报，听雪轩药炉前有人影鬼祟，他丢下议到一半的兵部文书，墨迹未干的狼毫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的焦虑。

“王爷，药已送到沈姑娘手上了。”洛风的禀报像冰锥刺进耳膜。他不再言语，身形掠出书房，玄色大氅在疾行中扬起，扫落廊下积雨，夜风灌满衣袖。

听雪轩烛火摇曳，沈倾容正接过药碗。瓷壁温热，药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睫。“哐啷！”门被一股力道猛然震开。风雨裹挟着寒意灌入室内，烛火疯狂跳动。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门口，肩头落满细碎雨珠，气息未匀，眼底却凝着沉铁般的寒光。他的视线如刀，直直劈向那只药碗。“放下。”两个字，砸得满室死寂。

沈倾容手腕一颤，药汤险些泼出。她抬眼，撞进厉景渊翻涌的眸子里，那里没有探究，没有权衡，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凛冽的压迫。“王爷？”她声音轻得像要碎掉。厉景渊大步走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决绝。另一只手直接夺过药碗，看也不看，反手泼向窗外，深褐药汁没入雨幕，瞬间消失不见。空碗被他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药，”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谁送来的？”沈倾容睫羽颤动。她看见他眼中映出的自己，脆弱、惊惶，像个真正的、被吓坏的孤女。可她也看见他紧抿的唇线，额角未散的湿气，看见他为赶这一程，连大氅系带都松开了半边。

他在担心吗？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沈倾容冰封的胸腔。厉景渊的目光转向地上瘫软的嬷嬷。那眼神已不是审视，而是淬了毒的刀锋。“拖出去。让刑房的人好好问问，是谁借了她的胆子。”两名侍卫无声入内，堵了嘴将人架走。整个过程快得没有一丝多余声响，房门重新合上。

烛光里只剩他们两人，他仍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掌心温热，与她冰凉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为什么……”沈倾容声音哽咽，三分演戏，七分却是真实的震荡，“王爷为何……”“因为你是本王府上的人。”厉景渊打断她，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她腕间红痕，“活着是本王的客，死了也得是本王的鬼。”

话说得冷硬，手上力道却松了些。他俯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莹白的药丸。“咽下去。”命令的口吻，动作却透着别扭的细致，甚至用指尖托着，免得触到她的唇。沈倾容怔怔看着那粒药。这是宫中所赐的“玉清丸”，解毒圣品，有市无价。

“王爷，这太贵重……”“闭嘴。”他眉头紧蹙，直接将药丸抵进她唇间，“本王不想明天听人说，我府上死了个连药都不会喝的蠢人。”药丸化开，清苦中带着甘甜。暖意从喉间蔓延开来，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她抬眼，正对上他深深的目光。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雨夜掩盖的深海，藏着惊涛，也藏着……她不敢细辨的暗流。“今夜之事，”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不会再有第二次。”不是承诺，更像宣告。

窗外雨势渐收，檐角滴答声慢了下来。厉景渊终于松开手，起身时又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模样，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睡吧。”他转身走向门口，玄色衣袂划过昏暗的光线，“本王的暗卫会守着这里。”他侧过半张脸，烛光在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浓重阴影。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远。

沈倾容缓缓躺回枕上，原来行走刀刃时，会有人忽然伸手，挡开那道最冷的锋芒。哪怕只是片刻......她缓缓抬起那只曾被他掌心包裹过的手腕。肌肤之上，仿佛还烙着他指尖的温度与力道。夜雨方歇，万籁沉入一种饱含水汽的、粘稠的寂静里。胸腔中那无法抑制的搏动，挣脱了所有伪饰与谋算，一下，又一下......在这无边无声的虚空里，清晰得如同宿命在耳畔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