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匣最深处,躺着一枚旧香囊。丝线褪了海棠红,穗子散了七八缕,收口处金线已经黯淡,那是表哥当年从腰间随手解下,笑着说:“赏你了。”赵玉莹就这么收着了,一收就是好多年。
窗外寒雨敲着石阶,一声催着一声。亲卫的脚步声混在雨里,停在她身后三步远,声音却比雨,更冷地透进来:“沈姑娘病了……王爷亲自端药,在房中停留了半个时辰。”铜镜“哐当”一声被拂落在地,碎裂声炸开满室死寂。这满地的狼藉与锐响,竟丝毫压不住心头那簇毒火,借着这破碎的声势,轰然窜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嘶鸣。
赵玉莹的眼睛如淬了毒一般,她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在空寂的闺房里荡开,带着甜腻的癫狂:“表哥啊表哥……你怎能对别人好呢?”烛火在赵玉莹眼中跳动,眸底映出一片冰冷的癫狂。
她记得太后薨逝那日,朱墙内的槐花落得特别早。她攥着宫绦站在廊下,看着表哥从白玉阶上走来,玄色衣摆扫过满地残白。从那一刻起,他成了她唯一的光。后来她学着封存雪水烹茶,指尖冻得通红时,会偷看他喉结微动饮茶的模样......王府岁月就这样袅袅飘过,她亦步亦趋地守了这么多年,将那些试图靠近他的莺莺燕燕或打发、或警示、或……让她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可这个沈倾容,这个北朔的间谍、来历不明的孤女,凭什么?凭什么住进听雪轩?凭什么能让他偏爱?又凭什么让他亲手端起药碗?
她缓缓拿出一个乌木扁盒,木盒内一枚药丸在灯下泛着幽光。这是西域传来的奇毒“相思烬”,见血封喉,死后症状如心悸猝发,最是干净。等北朔收到假情报问责?太慢了......等表哥察觉她的间谍身份?太险了......她要沈倾容立刻、安静、合理地消失。就在今晚,就在这重重府邸之中,像一滴水蒸发一般。
赵玉莹起身走到窗边,雨水正顺着檐角连成珠串。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安插进听雪轩的那个嬷嬷,有个病重的儿子,而赵玉莹恰好“慷慨”地请了大夫,垫了药钱。她转身唤来贴身侍女,声音轻得像在吩咐一件衣裳的熏香:“去把我那盒新得的安神香取来,听说沈姑娘病中难眠,该送去些才是。”
香盒是紫檀雕花的,夹层里藏着一包与“相思烬”毒性相冲的药材粉末。只要两毒相继入体,便是御医也查不出端倪,只会断作体虚暴亡。“对了,”赵玉莹指尖抚过香盒上缠绕的并蒂莲纹,忽然抬眼,“听说王爷今日在书房有要事?”侍女垂首称是。
赵玉莹立在廊下,看着侍女撑着伞匆匆穿过月洞门,去往听雪轩。她转身回到室内,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梳妆台上那枚褪色香囊的轮廓,丝线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金线绣的“渊”字却依然清晰。这是表哥当年随手丢给她玩儿的。那时他才十六岁,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他漫不经心地说:“赏你了。”她却当作了诺言。“表哥……”她低声呢喃,“很快,就不会有人来分你的心了。”
听雪轩小厨房内,嬷嬷正捏着那包药材粉末,手心里全是冷汗。怀里还揣着赵玉莹刚送来的十两银子,够他儿子半年的药钱了。她咬了咬牙,趁煎药的侍女转身添水的功夫,迅速将纸包里的粉末抖进药罐。深褐的药汤翻滚着,瞬间将那点异色吞噬殆尽。窗外忽然响起轻微的“咔哒”声。嬷嬷浑身一颤,探头望去,西角门那把生锈的铜锁,竟松脱了半截,夜风灌进来,吹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
王府书房内,厉景渊推开面前的边防舆图,按了按眉心。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微微晃动,像一头被无形锁链困住的猛兽。北朔间谍送来的急报、宰相府中眼线传回的密信、还有礼部“恭请圣裁”的奏章副本,在紫檀木的桌案上堆成了小山......北朔干旱,赤地千里,王室与贵族为争夺仅内斗得你死我活。按常理,这正是休养生息、固守关隘的时机。可北朔新主偏是个疯子,竟频频纵兵南下,劫掠边镇,血淋淋的将矛头指向南霖。
这疯子的背后,有没有他那位“好宰相”的手笔?厉景渊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宰相裴琰,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最擅长的便是“忠君爱国”四个字。如今,这老狐狸扯着这面大旗,引经据典,力谏年轻的天子御驾亲征,美其名曰“提振军心,扬我国威”。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那奏章字里行间,无一不是在指摘他厉景渊这个摄政王“拥兵自重”、“贻误战机”。
天子亲征,京畿防务、前线统筹,乃至后勤粮草,按制都需交予旁人。裴琰打的好算盘,是想借着北伐的由头,将他厉景渊的权力一点点剥离、蚕食,最后……或许就是一杯鸩酒,或是一场“意外”。然而,厉景渊并非毫无准备。北朔三关的守将是他一手提拔,粮草军械的命脉大半他也暗中握着。裴琰想借刀杀人,也得看那把刀,听不听他的话。
厉景渊的目光落回舆图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天门关”三个字。那里是北朔最险要的关隘,也是此次北朔挑衅最凶的方向。裴琰极力主张天子驻跸于此,“以示天子守国门之志”。天门关地势特殊,易守难攻,却也……易进难出。若真有万一,关城一闭,内外隔绝,是巧合,还是那老狐狸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烛火将他眉宇间的疲惫勾勒得格外清晰。洛风无声地出现在阶下:“王爷,听雪轩那边……赵姑娘送了安神香过去。此外,”洛风顿了顿,“西角门的锁坏了,属下已让人暗中盯着。”厉景渊动作微顿。“加强戒备。但不必打草惊蛇。”他倒要看看,这场雨夜,究竟会浮出多少魑魅魍魉。
子时初,听雪轩内沈倾容倚在床头,看着嬷嬷将新煎好的药倒入碗中。药气蒸腾,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涩味,她垂眸,目光扫过嬷嬷攥着的衣角,最后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得狂舞的树影上。直觉告诉她,这碗药,怕是喝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