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景渊将药碗径直递到她面前,手却未松。深褐药汁微微晃动,苦涩的气息氤氲而起,漫进她呼吸之间。厉景渊始终静默地看着,看她将每一口苦意都艰难咽下,直到最后一口饮尽。他缓缓从她微颤的指间取回那只空碗,递给身后的嬷嬷。动作间,他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湿冷的掌心,那触感转瞬即逝,却像一道无声的诘问,烙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好生歇着。”他淡淡道,目光在她汗湿的额角和嫣红的唇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那只已缩回锦被的手,“若再有不妥,及时禀报。”
语落,他未再停留。转身时袖摆拂过珠帘,再次激起一阵泠泠碎响,如骤雨敲冰。玄色身影穿过外间,珠帘兀自摇曳,满室只剩药香苦意,与她掌心那一缕迟迟未散的、属于他的温度。直到厉景渊的身影径直没入门外深沉的夜色里,沈倾容绷紧的脊骨才倏然一松,一声压抑不住的呛咳从喉间挣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这一次,那颤抖是真切的。她抬手掩唇,指尖却触到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不知是苦药呛出的,还是方才那漫长对峙中,生生逼出来的冰凉湿意。
嬷嬷连忙为她抚背顺气,低声道:“姑娘快躺下,仔细再受了风。”他看见了吗?那腕间淡至无痕的红,衣料上一线未展的褶?他眼底转瞬即逝的寒光,究竟是疑心已起,还是烛影晃出的错觉?而那碗递到唇边的药,是深晦的试探,还是权贵漫不经心的一点“垂怜”?她闭上眼,只觉方才饮下的苦意,正一丝丝渗进四肢里。
窗外,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厉景渊步出听雪轩,踏入更深沉的夜色。方才厢房内的一切,如同最清晰的画卷,在他脑中一帧帧回放,缓慢且细致,不容丝毫错漏。腕间那抹不自然的红,袖口那线笔直的痕,绝非风寒孱弱或辗转病榻所能留下。一个念头如冷电划破思绪:或许今夜,沈倾容根本不曾“安卧”于此。甚至,她可能根本未曾留在房中。那碗早已凉透的药、腕上残留的束痕、身上微妙的温度与气息,乃至每一寸都精确到无可指摘的“病容”……都成了无声的证词。那么,在她本该沉疴不起的时辰里,究竟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做了何事?夜风穿过庭院,卷起他衣角。厉景渊立于廊下阴影处,眸色比这夜色更深沉了几分。
一个寄人篱下、看似柔弱无依的孤女,何以要在深更半夜冒险外出,甚至不惜在他可能来访的关口铤而走险?是为了与外界传递密信?还是去暗查什么紧要之物?念头如藤蔓缠绕,骤然收紧,想起她之前对那株老梅不合时宜的流连,对书房位置状似无意的观察,还有她那叔父沈清远近来令人起疑的种种钻营……厉景渊眸底的光,骤然沉了下去,幽暗如一口不见底的深潭。
若她真是别有用心之人,今夜这番举动堪称愚蠢至极,每一步都走在暴露的边缘。可她偏偏就在他眼皮底下,完成了这场“及时”的归来与天衣无缝的伪装。究竟是胆大包天到了极致,还是……早已算准了他今夜会来“探病”,故意演这一出虚实相间的戏?亦或,这本身就是一场试探——试探他对她这个“孤女”,究竟投注了多少分真正的关注?
这缕疑云,与心头那抹属于“谢云岫”的淡影悄然重叠,顿时变得愈发扑朔迷离。若她当真是谢云岫,历经满门倾覆之痛,蛰伏数年,养成这般机警深沉、乃至敢于铤而走险的性子,倒也说得通。可若真是她,为何相见不肯相认?是对当年之事心存怨怼,还是……身负更深沉的隐衷,不得不继续戴着这副陌生的面具?今夜这场险之又险的外出,是否就与谢家那桩尘封的旧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若她并非谢云岫……那么这一整套的伪装、算计、胆识,便显得更加骇人。是何等精密的棋局,才能淬炼出这样一枚以假乱真的棋子?背后执棋之人,所求的又是什么,是他手中足以倾轧朝野的权柄,还是那关乎边境安危的绝密舆图?
无论哪种可能,沈倾容都绝不再是一个可以等闲视之的“花瓶”或“故人疑影”。厉景渊停下脚步,已行至书房外的回廊。他抬眸,望向听雪轩的方向,那里灯火已渐次熄灭,重归寂静。夜雾渐浓,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洛风。”他声音落下的刹那,一道身影如墨痕般自廊柱阴影中无声显现,躬身待命。“加派人手,盯紧听雪轩。”厉景渊目视前方沉沉夜色,语声凝如寒铁,“一草一木,出入动静,皆需详录,不得有误。”“是。”厉景渊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烛火重新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再无一丝方才的温和或探究,只剩下属于摄政王的、绝对的冷静与掌控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