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车的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光线汹涌而入,刺得玄霜下意识闭眼。残留的迷药让她视线模糊,只看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逆光里,巍峨如山,压迫得四周空气都仿佛凝固。
“公主。”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一路辛苦。”她猛地抬头。光影晃动间,那张脸逐渐清晰剑眉、深目、下颌线绷着冷硬的弧度,这是南霖摄政王厉景渊!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何称她……公主?混乱的思绪被身后一声压抑的呜咽打断。陈嬷嬷“扑通”跪倒在车辕边,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破碎不堪:“王爷恕罪!公主她……她路上染了急症,神志不清……老奴、老奴万死……”。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玄霜的耳膜。顶替、和亲、公主跑了,而她,被迷晕、被换上这身荒谬的嫁衣,推到了这里。
摄政王的目光掠过颤抖的陈嬷嬷,最终,落回她脸上。那眼神深不可测,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面目全非的战利品。他并未拆穿,只是极缓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车门处。摆出一副看似恭迎,实则不容拒绝的姿态。
玄霜没动。她看着那只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周围密密麻麻、属于敌国的旌旗与刀戟。寒意从心底最深处,寸寸漫上,冻僵了四肢。
她为国家潜伏、流血、杀戮,甘愿将姓名与骸骨都碾碎在暗处,只因信奉那高于一切的“国”。她以为,王庭之上的人,至少该与她信奉同样的东西。可如今呢?真正的公主为了私情,可以弃“国”于不顾,一走了之。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为了掩盖丑闻、维持体面,可以随手将一个无名无姓的影子推出来,填充这具名为“和亲”的华丽空壳。他们口中的“国”,究竟是什么?是值得为之肝脑涂地的信仰?还是……仅供他们权衡、交易、随时可以牺牲一部分去保全另一部分的冰冷筹码?
她想起训练营里日复一日的训诫,想起每一次任务前烙入骨髓的“忠诚”。那些用血肉浇灌的信仰,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脆弱、无比……可笑。支撑了她整个生命的基石,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茫然像潮水般淹没了她。比任务失败更致命,比濒死更虚无。她在这里,穿着仇敌的嫁衣,顶着别人的名号,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又为何而站在此处。
摄政王的手,依旧稳稳地停在那里,等待着……许久,玄霜终于动了。她将冰凉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掌心。触感温热。她借力走下婚车,凤冠的流苏在风中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破碎的信仰之上。
她抬起头,迎上摄政王审视的目光。那双眼睛太深,像能窥见所有伪装。不能让他看出破绽,不能让他知道,这身嫁衣之下......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攫住了她。与其绞尽脑汁编织谎言,不如……交出一片彻底的空白。于是,在他深潭般的注视下,她眸中刻意凝聚的光彩,一点点涣散开来。那曾如寒星般锐利、如冻湖般平静的眼神,被一种茫茫然的雾气取代。她微微偏头,眉头极轻地蹙起,像是努力回想什么,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是何处?”她看向周围肃立的南霖甲士,目光陌生而疏离,最后落回摄政王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你们……”她顿了顿,睫毛轻颤,露出属于“养尊处优公主”此刻应有的、脆弱的不安,“是谁?”
风卷起她嫁衣的广袖,露出一截白皙手腕,上面还有陈嬷嬷匆忙中未能完全遮掩的、属于玄霜的旧伤疤。她状似无意地将手缩回袖中。摄政王的目光在她腕间一掠而过,未作停留。他依旧握着她的手,力道平稳,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公主车马劳顿,偶染风寒,心神受扰,也是常事。”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为她此刻的“异常”盖棺定论,“此处是南霖,本王……是你的夫君。”夫君两个字,将她钉死在这个全新的、荒唐的角色里。
玄霜适时地流露出更多的茫然,甚至轻轻抽了一口气,试图将手收回,却被他更稳地握住。那力道透过肌肤传来,是警告,也是宣告。她垂下眼帘,任由那层脆弱的、不知所措的伪装覆盖住眼底所有的惊涛骇浪与冰冷杀机。失忆,是她此刻唯一的盾牌,也是她寻找生机的武器。
红烛高烧,将满室映得如同浸在血色里。玄霜——不,此刻她是“平宁公主”,端坐在铺满锦绣的榻边。沉重的凤冠已除下,墨发披散,却比戴着冠时更觉枷锁沉重。嫁衣上的金线凤凰在烛火下明明灭灭,似要振翅飞去,终究只是华丽的囚纹。
门轴轻响。摄政王走了进来,已换下玄衣,着一身暗红常服。他手里还端着两只青玉盏,步履平稳,走到她面前。“合卺酒。”他将其中一盏递给她,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