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颓然坐回到椅子上，低着头将脸埋进双手之中，良久，慢慢抬起头，眼中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皇祖母，孙儿......知道该怎么做。但......不能是现在这样公然处置老六。”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帝王该有的冷静：“勾结外敌、构陷忠良、屠戮边城，诸多罪状，罪罪当诛。”

“可这罪名若是坐实了，皇室颜面扫地是小，朝廷威信会荡然无存，上位者为着一个皇位竟不惜构陷忠臣、视百姓姓名于刍狗。”

“此事一旦公开，必然引发滔天民怨，且老六这些年在朝中威势不小，此事牵连众多，若贸然处置怕是会引起朝局动荡。”

太皇太后闻言点了点头，满意地看着他：“皇帝心中有数、能拿准分寸就好。”

“孙儿会慢慢处置老六背后的势力，然后找个由头将他幽禁。”

话落，皇帝看向仍然跪在地上的顾云舒，叹了口气：“舒儿，起来吧。”

顾云舒抬起头看着他，慢慢起身，听见皇帝继续说道：“朕会下旨澄清谢家叛国通敌的罪名，只说是小人散布流言搅乱人心，谢家父子乃是在战场上遭人暗算，力战不敌，方才失利。”

“谢惊澜......”皇帝顿了顿，继续道：“他需得为谢家承担此次战败之责，但朕念在谢家多年功绩，免他死罪，流放西北三千里。”

“谢家女眷，一应封诰皆可保留，不受牵连。”

顾云舒猛地抬头看向皇帝，她心中知晓此事牵连甚广，这大概是皇帝能为此事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可......

她向前两步，着急道：“流放？皇伯伯，六堂兄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超爷内外，此时将谢惊澜流放，他手下那些人岂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想方设法在流放路上置他于死地，不会让谢家有再复燃的可能的！”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沉，片刻才冷声道：“那就看谢惊澜他自己的本事了，若是连这点风浪都熬不过去、活不下来，那也只能说明谢家气数已尽。”

“皇伯伯。”顾云舒心头一片冰冷，直到此刻在真的意识到皇家的绝情。

“舒儿。”皇帝转过身背对着她，右手一甩袖子，双手被宰身后，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语气中已然有了警告的意思：“这是朕的底线，你若在纠缠不休，朕会赐死谢惊澜。”

顾云舒看着眼前陌生的皇伯伯，死死咬住下唇。

她知晓，皇帝说的是事实，也是权衡利弊后能给出的最好结果，她现在太弱了，根本无力改变。

书房里安静下来，片刻，皇帝慢慢转过身看着她，语气缓和了几分：“舒儿，朕放谢惊澜一条生路，却有个条件。”

“谢惊澜流放前，需得替已故的谢长宴写下放妻书。”

顾云舒一愣，不解地看向皇帝：“为什么？”

她不明白，谢长宴已死，这放妻书有何意义？

她在不在谢家，难道还会影响什么吗？

皇帝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从小被他宠到大的侄女：“舒儿，你为谢家做的，已经够多了。”

“藏匿谢家老小、挟持朝廷官员、不惜伤害自身也要保护谢惊澜。”

“闯大殿、与老六对峙、甚至不惜与朕对峙......”

皇帝一件件细数：“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看在眼里，任谁也不能说顾云舒对谢家不义，对夫君不忠。”

他话锋一转：“但你仔细想想，你虽名义上嫁给了谢长宴，但他已经死了，婚礼那日都是由谢惊澜替他拜的堂，这本就于理不合，做不得数。”

“若真要论起来，说你是未嫁之身也无人能指摘。”

“你还小，年华正好。朕当初将你指婚给谢长宴，是瞧着谢家家风清正，他虽年长你十三岁，但为人却很是沉稳，是个良配。”

“可是如今......人已经没了，你还年轻，何必守着空荡荡的谢府，担着谢家未亡人的虚名蹉跎岁月？”

“回去安安稳稳做你的小郡主，过两年等此事的风头过了，朕在亲自为你挑选一门更好的亲事，定让你后半生无忧。”

话语中维护之意显而易见，顾云舒知晓皇帝这是想要借此机会将他从谢家彻底摘出来。

可谢家经历了这么大的劫难，谢惊澜要被流放，一家老弱妇孺......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离开。

皇帝见她沉默，语气转冷：“舒儿，朕这都是为了你好。你若是执意不肯离开谢府，非要与谢家绑在一起。”

他斜睨顾云舒一眼：“那朕只能认为是谢惊澜品行不端，勾引了自己的嫂嫂。”

皇帝冷哼一声：“一个小将军，不好好想着为国征战，却学得那勾栏瓦舍的做派，惑乱人心，看来也不是什么忠正之士，还是赐死的好。”

赤裸裸的威胁。

顾云舒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皇帝。

他，用谢惊澜的性命，逼迫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