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夜深无人之际,他又再次坐着轮椅来到了后院。下了数个时辰的雪已经停了,天地一片白茫茫,车辙轧过满院积雪,留下深深的辙痕。
推开门进入灵堂之前,他回头,看向这一方寂静的院落,还有头顶被框起来的灰白色的天空,直到膝盖处传来刺骨寒意,才回了神,进屋关上房门。
月悬不太理解亲人们的紧张和担忧,很奇异的,他其实并没有感到特别悲伤,身体也还撑得住,他只是觉得慕情不该这么简单的消失,她肯定还在这世间的某一处,等着他找到她。
他来到阵纹中断处,继续傍晚未完成的工作。
或许是因为天气太冷,起身时膝盖受不上力,在冰凉的地板上摔出一声闷响。地上的烛盏被衣角带起的风吹得明明灭灭,周围的影子晃动,像是有人在焦急地盘旋一般。
月悬的动作僵住,呼吸都屏住了,深怕惊扰到什么,眼睛快速扫过整个空间,观察着每一处细节变化。
但直到烛火重新燃起,小灵堂内都再无任何动静。
他垂下眼眸,拿起地上的朱砂笔,继续细细描绘起来。
画阵是件枯燥的事情,凌晨惊醒的时候,月悬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阵法中央的台阶处睡着了,抬头便是透明的冰棺,透过散发着寒意的冰层,能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的红。
月悬愣了好一会儿,这场景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以前他坐在床前守着她睡觉,又像是别的什么。
念动之间,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他抱着冰冷的人坐在满目白帆的灵堂之中,转眼那些白又变成了灼热的红,就如她这一身嫁衣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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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情离开这些时日,月悬只要闭眼,必梦到她,有的是两人之前的经历,更多的却并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甚至在某一次打盹时,梦到了似乎是两人幼时初见的场景:他躺在病床之上,浑身寒冷,疼痛不堪,努力看向旁边另一个病床上的小不点。
“不要怕,母亲会帮我们医治,很快就不疼了。”少年时期的声音清脆,疼得微微打颤,仍然强作镇定,安慰更小的病人,“要是疼,你就抓住我的手。”
他将手伸过去,被一只软软的小手握住。
“我、不疼,哥哥、也不疼……”幼小的孩子缩在床上,只有小小的一团,说话不太顺畅,圆圆的眼中满是茫然,似乎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的依赖着眼前人。
“嗯,哥哥也不疼。”月悬笑了笑,安慰地捏捏她的手:“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女孩盯着他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四周,半响才小小声地说道:“我叫……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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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悬回过神,移动身体靠坐在冰棺旁,伸手隔着厚厚的冰壁触碰她的脸。
有时他也怀疑自己是否疯了,或许因为在乎,才潜意识里根据她的讲述,自行编织了一系列梦境。他也深刻感受到,那些梦境里的画面正影响着他,融入他的骨血之中,让他常恍惚觉得那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刚才那一幕之前并未见过,是他今晚失去意识后才做的梦,他记得的内容并不多,甚至于说,只有那一个不太清晰的画面,却不影响他推断出大致的事情始末。
慕情的突然出现就和他奇异的梦境一样,有着独特的神秘色彩。
月悬早就仔细思考过,假如他梦到的场景是真,在另一个时空之中,他们之间确实有着这样的经历,那他能梦到这些,必然与慕情的出现有着密切的关系。
但长久以来,他始终没能想清楚其中关窍,询问慕情更是不用指望,她自己都是迷糊的。
这也是他仍然心怀期望的原因,若慕情能够突破时空限制来到他身边,又怎会如此轻易地消逝于天地。
到了今日,梦到这样一幅场景,想起慕情之前某日满头大汗地醒来,心情变得十分低落,突兀地问了一个关于殉情的问题,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梦境中慕情的身体比在这个世界远要好上许多,最令人头疼的不过是精神上的异常,但不知为何,她可能因为意外受伤、或是别的原因,突然离世了。
而他和她的死亡时间相隔很短,甚至,他们死后的魂魄很可能短暂处在同一个空间之中。
月悬已近绝望的心中,骤然升起一丝希望,继续提起地上的朱砂笔。
引魂阵并不是什么正道之法,因为可能扰乱阴阳,一直属于禁忌之阵,但也是寻找鬼魂最精确、有效的方法,只要还在世间留有痕迹,就能被引魂阵吸引过来。
如果她真的还在,那这可能是能找到她的最后希望。月悬早就做了准备,但这个阵法很大,也很复杂,需要更多的耐心和专注,他不想被人打扰。
次日一早,王府众人发现止院小灵堂的门从里面反锁住了。这一次,无论谁来,也敲不开。
眷王李乘风百忙之中听到消息,亲自来了一趟,先是劝慰、再是警告,最后将他骂了一顿,里面依然毫无开门的迹象,全程只得了个“我没事”的回应。
最后是追影运起轻功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房顶,搬开两块瓦片,确认了月悬跟前几天一样,只是在画阵法。
众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僵持片刻后,只能无奈地选择离开,只留钟武守在门口。
无心放慢脚步和追影走在最后,悄悄戳了戳后者的后背,压低声音道:“把大师兄单独留在里面能行吗?那可是引魂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