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他的身影在其中模糊、拉伸、如同倒映在水中的月影被石子打散,随即在三尺外重新凝聚,仿佛他从始至终就站在那里。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男子重新站定时,已经转过身,正面面对着顾行。两人距离不过三尺,顾行甚至能看清他眼中倒映的月光,以及那抹始终未散的笑意。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被剑抵住脖颈的根本不是他。
“剑法不错,”男子点评道,语气真诚,“反应也快。可惜,你还不懂‘规则’。”
说完,他不再看顾行,而是转头,看向洞穴深处那片阴影。
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沈陌藏身的位置。
“想必阁下便是陵剑宗沈陌,沈长老吧?”
他笑着说道,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修士礼,姿态无可挑剔。
然后,他又转回头,看向顾行,额间的红点在月光下闪了闪。
“而你——”
他歪了歪头,笑容变得有些微妙。
“是顾行?”
顾行心头剧震。
对方知道师尊的名字,这不奇怪——沈陌身为陵剑宗净安峰长老,名号在修仙界不算隐秘。但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
一个被困在诡异规则中的繁花城,一个自称城主实则可能身怀上古魔道秘术的陈刚,一个能在子夜时分如鬼魅般出现在此、随手操控规则、还知道他名字的神秘男子……
这一切,绝不是巧合。
阴影中,沈陌缓缓走了出来。
青色长衫在月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他脚步平稳,神情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无形的气链、诡异的脱身、对方精准的叫破姓名——都只是寻常小事。
他走到顾行身侧半步前的位置停下,目光平静地落在男子身上。
“敢问阁下大名?”
沈陌开口,声音清冷,在洞穴中回荡。
男子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孩童得到了心爱的玩具,眼睛弯成了月牙,额间的红点随之生动地跳跃。
他展开手中的折扇,轻轻摇了摇。扇面上没有题字,没有绘画,只有一片纯净的白色,在月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在下——”
他合拢折扇,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王卜星。”
名字说出的瞬间,洞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微妙地改变了。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不是气息。
而是……“感觉”。
就像你一直盯着水面下的倒影,突然发现倒影眨了眨眼。那种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王卜星依旧笑着,目光在沈陌和顾行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沈陌脸上。
“沈长老远道而来,王某有失远迎,实在是失礼。”他语气诚恳,仿佛真的是在招待远方来客,“只是不知,长老深夜来访我这小小山洞,是为何事?”
沈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王卜星额间那枚红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扫过他手中的折扇,扫过他身上的白色狐裘,最后重新与他对视。
“血蚀咒种,”沈陌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可是阁下所为?”
王卜星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但他手中的折扇,停止了摇动。
洞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你说那个呀,”他重新摇起折扇,语气轻松,“那可不是我干的。我来的时候,这儿就已经这样了。”
他走到一具枯骨旁,蹲下身,用折扇轻轻拨开胸骨上的积尘,露出骨骼上的斑点。
“这些可怜人,都是被利用之后丢掉的棋子。”王卜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们中了咒。等我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站起身,看向沈陌:“至于我布下的时凝阵和空隐阵——不过是为了把这里封起来,免得有坏家伙跑出去罢了。”
“你是说陈刚?”
“陈刚是谁?”王卜星垂眸思考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个自作聪明的蠢货?他确实不是个好东西,他打开了不该开的门,放进了不该进的东西。我只好……把门关上,连他一起锁在里面。”
他顿了顿,接着说:“现在,他大概已经变成那‘规则’的一部分了罢。”
沈陌眼神微动,听出了话语中的关键:“阁下并非繁花城之人?”
“我?”王卜星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自嘲,“我只是个过路的旅人,偶然发现此地有趣,便多留了些时日。”
这里布有阵法,陈刚既然能发现这里的玉简,就说明是有人故意让他发现,所以——
“阁下引我们来此,”沈陌缓缓开口,问出了顾行心中的疑问,“究竟所为何事?”
王卜星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少了些天真的稚气,多了些深不可测的意味。
他合拢折扇,用扇骨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一下,又一下。
“嗒。”
“嗒。”
“嗒。”
规律的敲击声在洞穴中回荡,与远处夜枭的啼鸣形成了诡异的合奏。
然后,他停了下来。
抬起头,目光越过沈陌和顾行,看向了洞穴深处那片最浓的阴影——那里,正是先前“时凝阵”阵眼所在的位置,也是整个洞穴中,唯一还没有被月光照亮的地方。
“沈长老,”王卜星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得几乎像是在耳语,“你听说过……‘门’吗?”
沈陌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顾行心头一跳。
门?
什么门?
王卜星没有等他们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收起折扇,神情略显无奈:“我布下的阵,封得住人,却解不开‘结’。此地核心被那‘规则’缠绕,已成死局。”
“但近日,我推算到了有另一股规则之力介入。或许……你们就是能解开这个‘结’的钥匙。”
“所以,不算是‘引’,而是‘等’。我等一把能切开乱麻的利刃,已经等了很久了。”
“这世间有很多扇‘门’,”他缓缓说道,声音在洞穴中幽幽回荡,“有的门通往秘境,有的门通往宝藏,有的门……通往不该去的地方。”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阴影,白色狐裘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而这扇门——”
他抬起手,折扇指向阴影深处。
“通往的,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被人刻意遗忘的世界。”
话音落下的瞬间,洞穴深处那片阴影,忽然动了。
不是光影变化,不是物体移动。
而是那片“黑暗”本身,开始缓缓旋转,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不是月光反射,而是从内部透出的、幽暗的、仿佛来自深渊深处的光。
顾行感到腕间的檀心印记猛地发烫。
不是警示的灼热,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那片漩涡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
沈陌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灵渊剑柄上。
木行灵力在他周身流转,青光虽然淡薄,却带着一种坚不可摧的质感,将他和顾行笼罩其中。
王卜星背对着他们,看不到表情。
但他的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轻轻飘了过来。
“沈长老,顾小友。”
“你们想不想……看看门后面的世界?”
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
幽暗的光从深处透出,照亮了王卜星的侧脸。他额间那枚红点,在幽光的映照下,鲜艳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而洞穴之外,夜色依旧浓稠。
月光无声移动,渐渐偏离了洞口。
山林深处,夜枭停止了啼鸣。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等待——
等待那扇“门”的开启。
等待门后,那个被遗忘的世界,重新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