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他是故意引我们来这里的?”顾行说道。
沈陌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拂去一具枯骨胸骨上的积尘。灰尘扑簌簌落下,露出下方骨骼的真容。月光照在那骨骼上,暗红色的斑点格外刺目。
沈陌的指尖停在斑点上方一寸,没有触碰。他闭上眼睛,眉心处一缕极淡的青光流转——那是他在催动某种探查秘术。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寒芒凝聚。
“这不是自然风化。”沈陌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骨骼上的斑点,是‘血蚀’。”
“血蚀?”顾行一怔。这个词他从未听说过。
“一种上古魔道咒术。”沈陌站起身,目光扫过五具枯骨,“以施术者自身精血为引,混入七种至阴至邪的毒物,炼成‘蚀血咒种’。咒种打入目标体内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潜伏在骨髓深处,缓慢吞噬生机。中术者起初只会感到轻微疲惫,但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渐出现肌肉萎缩、皮肤干裂、最终……血肉消融,只余枯骨。”
他顿了顿,补充道:“整个过程最快几日,慢则数年,其间中术者意识清醒,能清晰感受到身体一寸寸枯萎的痛苦,却无法反抗,无法解脱。直到最后一丝生机被吞噬,才会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死后骨骼上会留下这种暗红色斑点,那是咒种残留的痕迹。”
顾行背脊发凉。
“所以这些是戒律堂派来探查黑水渊魔气的弟子,他们在调查的时候就已经中毒,然后被人丢进这里。”
沈陌点头。“那些人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把他们丢进小秘境内就神不知鬼不觉了,没想到戒律堂的佩剑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他看向那五具枯骨,看向他们扭曲的姿态,看向他们张开的指骨——那不是在求救,而是在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时,最本能的痉挛。他仿佛能听到,在遥远的过去,这洞穴中回荡着的、无声的哀嚎。
他看向洞穴深处那片最浓的阴影:“‘血蚀’是上古魔道秘术,早已失传。陈刚若真是繁花城城主,一个被困在规则中的人,如何会这种秘术?”
顾行心头剧震。
是啊。
顾行还要说什么。
沈陌立刻打断他。
“禁声”。
话音刚落,顾行心头警铃大作。
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从容。
不是赵执事他们那种刻意收敛却仍带着修士特有韵律的步伐,也不是繁花城居民那种机械精准如同钟表齿轮的走动。这脚步声随意得近乎慵懒,就像一个人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踩着月光,哼着小调,没有任何防备,也没有任何目的,纯粹只是为了走走。
但这里不是后花园。
这里是西郊山林深处,子夜时分,一个刚刚被破解了双重阵法的诡异洞穴外。
能在这个时候、以这种姿态出现在这里的人——
顾行与沈陌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两人同时向后撤步,身形如烟般融入洞穴最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中。顾行后背紧贴冰冷岩壁,右手虚按腰间木剑剑柄。沈陌站在他侧前方半步,左手垂在身侧,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有极淡的青光流转,那是灵渊剑意蓄势待发的征兆。
脚步声近了。
来人似乎完全不在意洞穴内可能存在的危险,哼着的小调甚至没有停顿。那曲调古怪,既不像凡间俚曲,也不像仙门雅乐,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带着诡异韵律的童谣,在寂静的夜色里飘荡,钻进耳朵,让人莫名心悸。
月光从洞口斜斜洒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然后,顾行看到了来人的轮廓。
一个身披白色狐裘的男子,约莫二十岁上下,身形修长,步履从容。他手中持着一把折扇,没有展开,只是随意地转着,扇骨在月光下反射出温润的玉色光泽。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嘴唇微微动着,还在哼着那首古怪的童谣。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
他没有提灯,没有用任何照明法术,但行走在山林崎岖小路上,却如履平地。月光不算明亮,林中更是阴影重重,可他的脚步没有一丝迟疑,仿佛黑暗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像个在夜色中游荡的男鬼。
这是顾行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但紧接着,他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人身上“活人气”很足。不是修士那种灵力充盈的生机勃勃,也不是凡人那种烟火气,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就像你看到一个人,明明他就在眼前,你却觉得他离得很远;明明他在笑,你却觉得那笑容下面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而且,顾行感受不到任何灵力波动。
不是对方刻意收敛——以顾行如今的感知力,即便是化神期修士刻意收敛灵力,他也能察觉到一丝端倪。但这个人,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也探测不到任何灵力流转的痕迹。
他要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要么……他的修为,已经高到了顾行无法理解的层次。
男子径直走到洞口,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踏入了洞穴。仿佛这洞穴就是他家的后门,他每天都要从这里进出几次。
然后,他停住了。
哼着的小调戛然而止。
男子站在洞穴中央,月光正好落在他身上。白色狐裘的毛领在月光下泛着银辉,衬得他脸庞格外清晰——巴掌大的脸埋在蓬松的狐毛里,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是鲜艳的红,像刚饮过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间那一枚朱砂红点,不是女子花钿那种装饰,而是如同天生的一点印记,在月光下隐隐流动着妖异的光泽。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洞穴内被破解的阵法痕迹,扫过显露出来的真实岩壁,扫过石桌和枯骨,最后——落在了洞穴深处那片阴影上。
顾行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压到了最缓。
“咦?”
男子发出了一声轻咦,声音清朗,带着些许少年人的稚气,与他那身慵懒从容的气质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有趣的问题。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发现入侵者的冷笑或怒笑,而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嘴角弯起,眼睛微微眯起,额间的红点随之生动起来。
“你们是谁呀?”
他开口问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路。
“怎么破得了我的时凝阵和空隐阵呢?”
话音落下,洞穴里一片死寂。
顾行没有回应,沈陌也没有。两人依旧藏在阴影中,仿佛与岩壁融为一体。
男子也不着急,他踱步走到洞穴中央,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地面上顾行先前推演阵法时留下的痕迹。那些用指尖划出的几何图形和天文符号,在月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唔……原来是这样。”
他自言自语道,语气里带着赞赏。
“用最基础的星象推演,反推出月光引动的时辰节点。再用某种特殊的感知法门,找到了阵法的‘界’和‘流’。不错,真的不错。”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地面虚虚一抓。
地上散落的几颗小石子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凌空飞起,落入他掌心。他看也不看,随手一撒——
石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不是随意散落。
七颗石子,落在七个特定的位置,形成了一个简陋却完整的阵型。
就在最后一颗石子落地的瞬间,顾行感到周身空气猛地一紧。
不是威压,不是禁锢,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感觉——仿佛周围的“规则”被改变了。原本流畅运转的灵力突然变得滞涩,像是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每运转一分都要耗费十倍的气力。就连呼吸,都感觉空气变得粘稠,吸入肺里沉甸甸的。
更可怕的是,他感到有什么东西缠上了自己的手腕。
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是一道无形的“气链”,冰冷、滑腻,如同毒蛇般顺着他的手臂向上缠绕,所过之处,灵力运转被彻底截断。
顾行瞳孔骤缩。
他想拔剑,想催动界限剑心,想运转《九转涅槃诀》——但所有的念头都在升起的瞬间被掐灭。那道气链不仅禁锢灵力,甚至开始影响他的意识,让他的思维变得缓慢、模糊。
不能这样下去!
顾行咬牙,几乎是用尽全部意志,右手猛地握紧腰间木剑剑柄——
拔剑!
木剑出鞘,没有剑气,没有寒光,只是最朴素的挥斩。
但这一斩,灌注了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量。
“嗤——”
一声轻微的破风声。
缠绕在他手腕上的无形气链应声而断。
断裂的瞬间,顾行感到周身一轻,滞涩的灵力和模糊的意识同时恢复。他没有丝毫犹豫,右脚蹬地,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出,却不是冲向洞口,而是冲向岩壁——
脚踏在垂直的岩壁上,借力翻身,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那男子的身后。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木剑的剑尖,稳稳抵在了男子后颈。
冰冷的剑锋贴上皮肤的瞬间,男子身体微微一僵。
顾行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触感——不是人类皮肤的温热柔软,而是一种奇怪的、带着些许弹性的冰凉,像是触碰到了上好的玉石。
“别动。”顾行压低声音,木剑又向前递了半分。
男子果然没动。
但他也没有惊慌。
他甚至轻轻笑了起来,笑声低低的,在寂静的洞穴里回荡。
“小朋友,”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朗,甚至还带着些许戏谑,“你可真没礼貌。”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行感到剑尖一空。
他剑尖所抵之处,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然后,他看到了更诡异的一幕。
男子的身体,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微微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