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中,那柄浅褐色的檀心剑影静静悬浮。剑身温润,剑意古朴,散发着镇压一切邪祟的浩然正气。
顾行以心神为引,轻轻“触碰”剑影。
“嗡……”
剑影微颤,传来回应。
不是言语,而是一种本能的共鸣——剑灵感知到了顾行的意志,感知到了他想要做的事。
“帮我。”顾行在心中默念,“把这片区域……全部‘划分’出来。”
剑影光芒大盛。
浅褐色的剑意如潮水般从顾行腕间涌出,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扩散。
剑意以顾行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定。所过之处,空气、地面、岩石、甚至那些涌动的阴寒死气,都被打上了一层淡淡的浅褐色印记。
这不是攻击,而是标记。
以界限剑意为笔,以整片区域为纸,画出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每一寸空间都被清晰界定,每一个存在都被明确标注。
真实的,虚幻的;实体的,虚无的;活着的,死去的……
全部划分清楚。
这个过程对心神的消耗极大。顾行能感觉到,自己刚刚恢复的两成灵力正在飞速流逝,识海也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反而催动得更狠。
《九转涅槃诀》在体内疯狂运转,压榨着每一分潜力。丹田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那是灵力透支的征兆。但顾行不管,他只要一个结果——
找到黑袍人的本体所在。
浅褐色的剑意领域继续扩张,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终于,在覆盖到巨坑边缘那片暗红林木时,剑意领域捕捉到了一处异常。
在那里,有一片区域“不协调”。
就像一幅完美的画卷上,突然多了一笔不该有的墨迹。
那片区域看似空无一物,但在界限剑心的感知中,却清晰地显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轮廓边缘模糊,与周围环境若即若离,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消失。
而且,那轮廓正在移动。
不是快速移动,而是极其缓慢、极其隐蔽地,从一棵树的阴影,滑向另一棵树的阴影。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的位置,每一次停顿都选在最难以察觉的角落。
就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在耐心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找到了!
顾行猛然睁眼,眼中精光爆射。
他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对着那片异常区域,凌空一点!
“嗡——”
浅褐色的剑意领域骤然收缩。
不是无序的收缩,而是有目标的围剿。所有散布在外的剑意在这一刻全部收回,化作无数道细密的浅褐色丝线,向着那片异常区域汇聚、缠绕、封锁。
丝线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立体的牢笼。
牢笼内部,空间被彻底固化,虚实被强行界定。那片原本模糊的异常区域,在无数剑意丝线的逼迫下,终于显形了。
一道黑袍身影,从阴影中踉跄跌出。
正是那个黑袍人。
此刻,他的兜帽被剑意丝线掀开一角,露出下面半张苍白的脸。那张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五官俊秀,甚至可以说得上清秀。但那双眼睛——不,那已经不是眼睛,而是两个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空洞,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恶意。
“你……”黑袍人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恐惧,而是惊讶,“竟然能锁定我的‘影遁’?”
顾行没有回答。
他也没力气回答。
刚才那一系列操作,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点灵力。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全靠沈陌按在背心的手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但他成功了。
黑袍人的本体,被界限剑意困住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顾行能感觉到,那些剑意丝线正在被黑袍人身上散发的阴寒死气迅速侵蚀,最多再撑五息,牢笼就会崩溃。
但五息,足够了。
“师尊!”顾行嘶声喊道。
其实不用他喊,沈陌早已出手。
就在黑袍人被逼出形体的瞬间,沈陌的剑已经到了。
不是灵渊剑本体,而是一道青色的剑意。
那道剑意很特殊——它不凌厉,不霸道,甚至没有多少杀气。但它有一种奇特的力量:斩断虚妄,直指真实。
这是沈陌自创的剑意,《斩妄》。
专破幻术、分身、隐匿、以及一切虚假不实之物。
青色剑意如一道流光,穿过浅褐色牢笼的缝隙,精准地刺向黑袍人的眉心。
黑袍人脸色剧变。
他能感觉到,这道剑意锁定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神魂本源。无论他怎么躲,无论他有多少分身幻影,这一剑都会追索到底,直到斩中真正的目标。
“休想!”
黑袍人厉喝一声,手中黑剑猛然刺向自己的胸口!
不是自杀,而是……某种献祭。
黑剑刺入胸膛的瞬间,黑袍人全身爆发出浓烈的黑气。那些黑气如活物般蠕动,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黑色盾牌。盾牌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每一张面孔都在无声哀嚎,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怨念。
这是以自身精血和魂魄为代价,强行催发的怨魂护盾。
青色剑意刺中盾牌。
“嗤——”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烧红的铁块放入冷水的声音。
盾牌表面,被剑意刺中的地方开始迅速消融。那些扭曲的面孔发出凄厉的尖叫,一张接一张化作青烟消散。但每消散一张面孔,盾牌就薄上一分,剑意的前进速度就慢上一分。
这是在用命硬扛!
沈陌眼神一冷,左手掐诀,又是一道木行灵力注入剑意之中。
青色剑意光芒大盛,前进速度陡然加快。
盾牌开始崩溃。
一张、两张、三张……面孔飞速消散,盾牌厚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两息,盾牌就会被彻底贯穿。
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黑剑上。
黑剑上的血色纹路在这一刻完全活了过来,如同一条条细小的血蛇,从剑身上脱离,钻入黑袍人体内。每钻入一条血蛇,黑袍人的气息就强盛一分,但脸色也更苍白一分,眼中的暗红火焰也更黯淡一分。
他在透支生命,强行提升修为!
“给我……破!”
黑袍人嘶吼着,右手握住插在胸口的黑剑,狠狠一搅!
“噗!”
鲜血狂喷。
但与此同时,一股恐怖到极点的阴寒死气从他体内爆发而出,瞬间冲垮了浅褐色的剑意牢笼,也震退了那道青色斩妄剑意。
顾行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去。
沈陌及时扶住他,但自己的脸色也白了几分——斩妄剑意被强行震散,对他的心神也有不小的冲击。
黑袍人趁机暴退,瞬间拉开三十丈距离。
他停在坑边,胸口还插着那把黑剑,鲜血顺着剑身滴滴答答往下流。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坑底的师徒二人,眼中燃烧着怨毒与疯狂。
“好……很好……”黑袍人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沈陌,顾行……我记住你们了。”
他缓缓拔出胸口的黑剑,动作很慢,每拔出一寸,就有更多的鲜血涌出。但奇怪的是,那些鲜血并没有滴落,而是被黑剑上的血色纹路迅速吸收。剑身上的红光越来越亮,黑袍人的脸色却越来越白,白得像纸,白得像……死人。
“今日之仇,来日必报。”黑袍人一字一顿地说,“待我主破封之日,便是你们陵剑宗……灭门之时!”
话音落下,他举起黑剑,对着虚空狠狠一划。
这一次,划出的不是空间裂缝,而是一道黑色的门户。
门户另一侧,是无尽的黑暗,隐约能听到凄厉的风声和某种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嘶吼。
黑袍人最后看了师徒二人一眼,转身踏入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