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瞳孔骤缩。

那黑袍人就站在坑边，站在两具弟子的人皮旁，站在距离他们三十丈的上方。可那三十丈，此刻却像一道天堑——因为他们刚刚破阵，灵力消耗大半，而对方，显然以逸待劳等了许久。

“师尊，小心！”

几乎是本能反应，顾行抬手就是一剑——不是真剑，是檀心剑意凝成的一道浅褐色剑光，如离弦之箭射向黑袍人。

剑光很快，快到几乎撕裂空气。

但黑袍人的动作更快。

就在剑光即将击中他的瞬间，那道黑影如同墨汁滴入水中，猛地散开了。

不是瞬移，不是闪避，而是分解。

黑袍人的身体化作数十道细小的黑烟，向四周的暗红林木间飘散。剑光穿过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只击碎了地面一块岩石，留下一个焦黑的坑洞。

下一刻，那些黑烟在二十丈外的另一棵树下重新凝聚。

黑袍人的身形再次显现，兜帽下的暗红鬼火依旧燃烧，甚至……更亮了些。

“呵。”一声低笑传来，沙哑如砂石摩擦，“反应倒快。可惜……”

话音未落，黑袍人抬起了手中的黑剑。

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在这一刻完全亮起，如同活过来的血管，在剑身上缓缓蠕动。那些纹路流淌着暗红的光芒，光芒汇聚到剑尖，化作一点刺目的猩红。

“刷——”

黑剑凌空一斩。

不是斩向坑底的师徒，而是斩向……虚空。

剑尖划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开一道细细的黑痕。那黑痕起初只有寸许长，随即迅速扩大、延长，化作一道三丈长的空间裂缝。裂缝边缘扭曲波动，内部是纯粹的黑暗，仿佛连通着某个未知的维度。

而从裂缝中，涌出了……阴寒。

极致的阴寒。

那不是温度上的寒冷，而是死亡本身的气息——是生命彻底寂灭后的空无，是魂魄消散后的虚无，是连怨念都不存在的绝对死寂。

这股阴寒无视了沈陌撑开的木行灵力屏障，无视了顾行周身的檀心剑意领域，如同无形的潮水，直接渗透进来，瞬间将顾行整个人包裹。

“呃！”

顾行闷哼一声，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快要冻结。不是冷，而是……生机在被强行抽离的错觉。四肢百骸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每一寸皮肤都像被冰刃切割。

更可怕的是神魂上的侵蚀。

那股阴寒如同最狡猾的毒蛇，顺着经脉钻进识海，试图冻结他的思维、麻痹他的意志。顾行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迟钝，反应开始变慢，甚至连催动灵力都变得艰难。

这是专门针对神魂的攻击！

檀心剑意在腕间剧烈震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炙热。浅褐色的剑意如熔岩般涌出，在顾行周身形成一圈燃烧的光环，疯狂抵抗着那股阴寒的侵蚀。

顾行咬紧牙关，同时催动《陵剑心法》与《九转涅槃诀》。

《陵剑心法》的清正剑气在经脉中流转，如溪流冲刷污垢，试图将那阴寒逼出体外；《九转涅槃诀》的炽烈灵力则在丹田处熊熊燃烧，如同熔炉锻铁，要将侵入的阴寒彻底焚灭。

两股功法相辅相成，勉强稳住了局面。

但代价巨大。

顾行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破阵时的高强度消耗本就让他灵力濒临枯竭，此刻同时催动两大功法对抗阴寒侵蚀，更是雪上加霜。他能感觉到，丹田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流逝，如同漏水的桶，很快就要见底。

眼前开始发黑。

视野边缘出现模糊的暗影，耳中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扭曲。这是灵力即将耗尽、神魂开始涣散的前兆。

不能倒下……

顾行死死咬住舌尖，剧痛让意识清醒了一瞬。鲜血从嘴角溢出，混合着汗水滴落，在暗红色的岩石上溅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而就在这时——

一股温润磅礴的灵力，从背后涌入体内。

是沈陌。

师尊甚至没有回头，依旧面朝黑袍人的方向，保持着最高戒备。但他的左手，已经稳稳按在了顾行背心。

精纯的木行灵力如春泉般注入顾行经脉，所过之处，那股阴寒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退散。更妙的是，木行灵力带着强大的生机，不仅驱散了阴寒，还在快速修复顾行受损的经脉、补充他枯竭的灵力。

顾行只觉得浑身一轻，那股窒息般的压迫感顿时减轻大半。

“师尊……”

“别说话。”沈陌的声音平静依旧，“专心调息。”

顾行不再多言，闭目凝神，全力配合沈陌的灵力运转。木行灵力与他的《陵剑心法》同属正道功法，性质相近，融合起来毫无滞涩。短短三息，他体内的灵力就恢复了两成，虽然距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摆脱了立刻崩溃的危险。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黑袍人依旧站在坑边，黑剑斜指，那道空间裂缝还在缓缓旋转。裂缝中涌出的阴寒虽然被沈陌的木行灵力挡下了大半，但依旧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师徒二人。

更麻烦的是，黑袍人显然不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沈长老果然名不虚传。”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玩味，“破了大阵，渡了怨魂，还能有余力护住徒弟。不过……”

他顿了顿，鬼火般的目光落在顾行身上：“这位小友，好像快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黑剑再次挥动。

这一次，不是一道裂缝，而是三道。

三道空间裂缝呈品字形在黑袍人身前展开，每一道都涌出更加浓郁的阴寒死气。那些死气在空中交织、纠缠，化作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黑色手掌，缓缓向坑底按来。

手掌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出细密的冰晶，连暗红色的岩石表面都覆盖上了一层白霜。

沈陌眼神一凝。

他右手虚握，灵渊剑再次出鞘。但这一次，剑身上的银芒明显黯淡了许多——连续施展净化法诀、抵挡怨念冲击、对抗地脉意志，即便是化神期的沈陌，灵力也消耗了大半。

“顾行，”沈陌低声道，“待会儿我破开那只手，你立刻上去，和赵执事他们会合。”

“不行！”顾行猛地睁开眼睛，“弟子要和师尊一起——”

“听令。”沈陌的声音不容置疑，“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

顾行心头一痛，但不得不承认，师尊说的是事实。以他现在的状态，留在这里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成为拖累。

可是……

就这样退走？让师尊独自面对这个诡异的黑袍人？

顾行死死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翻涌而上——师尊在黑水渊重伤归来，闭关三月，出来后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气息也比之前虚弱了许多。那时他修为低微，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一世，他重生归来，拼命修炼，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

可现在呢？

破了一个阵，就耗尽了灵力，面对敌人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还要师尊分心保护……

不甘心。

绝对不甘心！

顾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情绪用事的时候。敌在暗，我在明，对方的攻击诡异难防，而且显然对他们的状态了如指掌。再这样被动防御下去，等师尊的灵力也耗尽，那就真的完了。

必须想办法破局。

可是……怎么破？

顾行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黑袍人的攻击方式很特殊——不是直接的灵力轰击，而是通过撕裂空间，引出某种阴寒死气进行侵蚀。这种攻击无视常规的灵力防御，直击神魂，极其难防。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破绽。

第一，黑袍人每次攻击前，都需要用黑剑撕裂空间。这个过程虽然很快，但还是有短暂的准备时间。

第二，那种阴寒死气虽然诡异，但似乎怕高温。刚才檀心剑意的炙热，以及《九转涅槃诀》的炽烈灵力，都对它有一定的克制效果。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黑袍人的本体，似乎介于虚实之间。刚才顾行那一剑，明明锁定了他的位置，却被他“散开”躲过了。这说明他要么有某种分身化影的秘术，要么……他的本体根本就不在“现实”层面。

虚实之间……

顾行忽然想起之前在林中追踪噬灵术施术者时的经历。

那时候，他也是用界限剑心，才捕捉到那道“虚无”的气息。

界限剑心的特性，就是划分——划分真实与虚幻，划分存在与虚无。

如果……

顾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那只压下来的黑色手掌，也不再理会周围肆虐的阴寒死气。

全部心神，沉入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