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咬牙,终究退后半步。但他没闲着,双手结印,催动檀心剑意。
浅褐色的剑意从腕间涌出,化作一道道温润的光流,注入沈陌撑起的光幕之中。檀心剑意和灵渊剑气本来不是同源,但此刻却奇迹般地融合在了一起——不是简单叠加,而是相辅相成,像古木和清泉,生生不息。
光幕上的裂痕开始修复。
虽然慢,但确实在修复。
沈陌看了顾行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赞许,随即收回目光,专注应对阵图的攻击。
师徒二人,一攻一辅,竟然和这积累了上万妖兽怨念的凶阵形成了僵持。
但僵持不会太久。
沈陌很清楚,这阵法的核心是那个暗红光球。只要光球不破,怨念就会源源不断。而光球的力量,显然不只来自尸山——地脉深处,还有更庞大的魔气在支撑它。
必须速战速决。
“顾行,”沈陌忽然开口,“为我护法三息。”
“是!”
顾行毫不犹豫,双手印诀一变。浅褐色的檀心剑意不再注入光幕,而是在他周身凝聚,化作一个直径三丈的剑意领域。
领域之内,界限分明。
怨念进不来,魔气侵不入。
沈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已经没有半分情绪,只剩下纯粹的、像天道一样冰冷的理智。
灵渊剑缓缓举起,剑尖指向血池上方的暗红光球。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蓄力的过程。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刺出。
但这一剑刺出的瞬间,整个巨坑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停了,怨念洪流停滞了,连那个搏动的暗红光球都静止了一瞬。
只有那道剑光,像划破黑夜的流星,笔直地、无可阻挡地刺向光球。
“破。”
一字吐出,如惊雷炸响。
剑光和光球碰撞。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像琉璃破碎的、清脆到极致的“咔嚓”声。
暗红光球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像蛛网一样布满整个球体。球体内部,那些被束缚的妖兽魂魄发出最后的、解脱般的哀嚎,随即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中。
光球破碎了。
但阵图的反击也在此刻达到了极致。
血池猛然沸腾,池中的暗红血液像活过来一样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条巨大的血龙。
龙身超过三十丈,完全由粘稠到拉丝的血浆构成,每一片“龙鳞”都是凝固的血痂。龙头狰狞如骷髅,双目位置是两个不断旋转的暗红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无数妖兽临死前瞪大的眼睛。
血龙凝聚成形的瞬间,整个巨坑的温度骤降,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那不是寒冷的凝固,而是死亡气息的冻结——数万妖兽临死前的绝望、怨恨、疯狂,在这一刻具象化为实体。
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那咆哮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冲击。
顾行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檀心剑意领域剧烈震颤,差点崩溃。顾行立刻催动《九转涅槃诀》进行修复。
沈陌身形微晃,但很快稳住。他收剑回鞘,双手结印,口中诵起古老晦涩的咒文。
那是陵剑宗最高深的净化法诀——《渡魂诀》。
咒文声起,像晨钟暮鼓,像清泉流石。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巨坑,甚至穿透坑壁,传到上面的林子里。
血龙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它那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空洞眼眶,竟然出现了一丝……茫然。
“渡。”
沈陌吐出一字。
咒文化作实质的音符,像金色的锁链,缠绕向血龙。锁链所过之处,血液开始蒸发,暗红褪去,露出下面纯净的、像晨曦一样柔和的金色光芒。
血龙挣扎,咆哮,试图挣脱。
但更多的咒文锁链从虚空中浮现,把它牢牢束缚。锁链收紧,血龙的身躯开始缩小、变淡,最终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像雨一样洒落。
光点落入血池,池中的暗红血液开始沸腾、蒸发,露出池底那个巨大的血色阵图。
阵图此刻已经黯淡无光,表面布满裂痕。但在阵图中心,还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像心脏一样搏动的暗红光团——那是阵法的最后核心。
沈陌正要出手摧毁——
异变再生。
坑底的地面猛然开裂,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裂缝中冲天而起,直贯阵图核心。光柱里,蕴含着比之前浓郁十倍的魔气,还有一种……古老的、暴戾的意志。
那意志仿佛沉睡了万年,刚刚醒来,还带着浓重的迷茫和愤怒。它在扫视这个陌生的世界,在寻找可以吞噬的目标。
然后,它“看”到了沈陌和顾行。
“吼——!”
无形的咆哮在两人识海中炸响。
顾行闷哼一声,只觉得有千万根冰针狠狠扎进神魂。眼前瞬间发黑,耳中嗡鸣如雷炸,喉头一甜,鲜血已从嘴角溢出。他周身的檀心剑意领域剧烈震颤,表面竟出现蛛网般的裂痕,这是纯粹怨念冲击造成的,无关灵力强弱,直击心神根本。
不能退。
顾行咬紧牙关,齿间都是血腥味。《九转涅槃诀》在体内疯狂运转,炽烈的涅槃灵力如熔岩般涌向四肢百骸,强行稳住几近崩溃的心神。金色微光从他皮肤下透出,在昏暗的坑底如一盏将熄的灯。
沈陌一步踏前,挡在顾行身前。
青衫无风自动,一股精纯温润、却又磅礴浩大的木行灵力从他身上升腾而起。那灵力不显锋锐,却带着春雨润物、古木擎天般的坚韧生机,在这污秽死寂之地硬生生撑开一方清净。
暗红光柱中的意志明显停滞了一瞬,似乎有些困惑,有些忌惮。但很快,贪婪压倒了忌惮——它感应到沈陌身上那股灵力的“珍贵”,那是比上万妖兽怨念更“滋补”的养料。
光柱开始收缩、凝聚,最终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射向沈陌。
快,快得来不及反应。
顾行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挡在师尊身前——
但他慢了一步。
沈陌抬手,掌心向上,五指虚握。
一道青碧色的光幕从他掌心展开,光幕薄得像蝉翼,却稳稳挡住了那道暗红流光。
流光和光幕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两道力量在交锋——一道暗红污浊,暴戾嗜血;一道青碧温润,生机沛然。
木行灵力,本来擅长滋养治愈,但此刻在沈陌手中,却展现出柔中带刚、生生不息的韧性,把那污秽流光牢牢挡在外面。
交锋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暗红流光崩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青碧光幕也缓缓收拢,重新回到沈陌体内。
巨坑恢复了平静。
血池干了,阵图碎了,尸山化成飞灰。只有那个拳头大小的暗红光团还悬浮在空中,但已经不再搏动,像一颗死去的星星。
沈陌缓缓收回手,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
“师尊,您……”顾行快步上前。
“没事。”沈陌摇头,目光落向那个暗红光团,“这东西是阵法的核心,也是连接地脉的节点。强行摧毁可能会引发地脉暴动。得用温和的办法,慢慢化解。”
他看向顾行腕间的檀心印记:“你的剑,可以做到。”
顾行心头一动。
他抬起右手,腕间剑形印记光芒大盛。浅褐色的檀心剑意涌出,化作一道温润的光流,缓缓涌向那个暗红光团。
光团接触到剑意的瞬间,剧烈震颤,试图反抗。但檀心剑意像春雨,无声无息地渗透、包裹、净化。
光团表面的暗红开始褪去,露出里面纯净的、像水晶一样透明的核心。核心里,隐约可见一道道细密的纹路——那是地脉的脉络,此刻已经被魔气侵蚀得千疮百孔。
檀心剑意继续渗透,像最精密的医者,一点一点修复着那些破损的脉络。修复过程很慢,但很稳。每修复一道脉络,光团就明亮一分,暗红就褪去一分。
时间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缕暗红褪去时,光团已经变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透明晶石。晶石内部,地脉的脉络清晰可见,像人体的血管,缓缓搏动,散发着纯净的生机。
晶石缓缓落下,落入沈陌掌心。
他握着晶石,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和这片土地紧密相连的生命力。这不是什么天材地宝,而是地脉节点的具现化,是这片土地的心脏。
“收好。”沈陌将晶石递给顾行,“这东西可以暂时稳定地脉,延缓魔印松动。”
“是。”顾行郑重接过,收进储物戒里。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泣血林的阵法虽然破了,但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七煞盟的叛徒——或者说,七煞盟的某个派系——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加速魔印松动?
地脉深处,那道古老的意志,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
但沈陌和顾行都知道,他们必须继续前进。
因为答案,就在黑水渊的最深处。
在三才封剑台。
在魔印之下。
“上去吧。”沈陌转身,看向坑顶。
顾行点头,正要纵身——
腕间的檀心印记,忽然再次发烫。
这一次,不是兴奋。
是警告。
极致的警告。
顾行猛然转头,看向巨坑边缘的某个方向。
在那里,一棵暗红巨树的阴影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身影。
一道穿着黑袍、脸藏在兜帽下面的身影。
那人静静站着,好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他手里握着一柄通体漆黑、剑身布满血色纹路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剑上还残留着没干的血迹。
而在那人脚边,躺着两具尸体。
是留守在上面的陵剑宗弟子。
他们的死状,和林师妹一模一样——只剩一层人皮。
黑袍人缓缓抬头,兜帽下的阴影里,两点暗红色的光芒亮起,像燃烧的鬼火。
他看向坑底的沈陌和顾行,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无声的笑容。
“终于……等到你们了。”
沙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在死寂的巨坑中回荡。
“沈陌,顾行。”
“欢迎来到……你们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