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赵执事适时开口：“沈长老说得是。卷宗记载，宗门曾派三位元婴巅峰执事入黑水渊调查，结果一死两伤，伤者归宗后不足三月便神魂溃散而亡。诸位切莫以为此行轻松。”

众人心头凛然。

顾行沉默着。前世他查阅宗门卷宗时，见过相关记载。那三位执事的死状极其诡异，卷宗描述：“全身无外伤，神魂如被万千蚁噬，日夜哀嚎，直至消亡。”

而这一切，都只是黑水渊外围的“开胃菜”。

“列阵，继续前进。”沈陌不再多言，转身面向峡谷入口。

队伍重新整队。这一次，无人再敢有半分松懈。

顾行走在沈陌身侧，低声问道：“师尊，方才那操控阵法……”

“是人为。”沈陌的回答简洁明了，“阵法新鲜，布下不超过三日。有人在我们之前进入了鬼哭峡，并设下陷阱拖延后来者。”

“会是戒律堂先前派出的调查队吗？”

沈陌摇头：“不会。宗门执事行事有章法，不会在必经之路上布下这种无差别攻击的阵法。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那阵法中的血腥气，是人血。”

顾行心头一沉。

人血布阵，意味着布阵者很可能不是宗门之人——或者说，不是“正常”的宗门之人。

两人说话间，队伍已踏入峡谷。

一入峡谷，光线骤然暗淡。

两侧岩壁高耸，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只在头顶留下一线狭窄的、灰蒙蒙的天光。谷内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地面是坚硬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湿滑，布满青苔。有水滴从岩壁缝隙渗出，滴落在岩石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的峡谷中格外清晰。

风依旧在吹。

那呜咽般的风声在狭窄的峡谷中被放大、扭曲，时而如妇人低泣，时而如婴儿啼哭，时而如战场厮杀，时而又如万千人同时哀嚎。

名副其实的“鬼哭”。

队伍沉默地前行。所有人都运转着清心法诀，抵御着这无孔不入的魔音侵蚀。沈陌走在最前，灵力外放，在前方探路，顾行跟在身后，八名弟子居中，三名执事殿后——这是沈陌的安排，确保后方安全。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峡谷开始变窄。

起初还能容三人并行，后来只能容两人，再后来……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两侧岩壁几乎贴到脸上，岩石冰冷湿滑，触之刺骨。抬头望去，那一线天光已细如发丝，仿佛随时会彻底消失。

“小心。”沈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率先侧身挤入最狭窄的缝隙。顾行紧随其后，能感觉到岩壁粗糙的表面擦过肩头，有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

这段狭窄的通道长约十丈，走起来异常艰难。顾行能听到身后弟子们粗重的喘息声，显然这种压抑的环境对心志是极大的考验。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

沈陌已站在通道尽头，顾行挤出去时，发现这里竟是一处……山体内部？

不，准确说，是峡谷尽头的一座天然洞穴。洞穴高约五丈，宽约十丈，深不见底。洞壁呈暗红色，与外面岩壁材质相同，但更加光滑，仿佛被人工打磨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两侧石壁上雕刻的……雕像。

顾行数了数，左右各六，共十二尊。

雕像高约两丈，形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气。它们或三头六臂，或背生双翼，或蛇身人面，或兽首人身，每一尊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石壁中挣脱出来。

“这是……”丹药堂孙执事倒吸一口凉气。

沈陌的目光扫过这些雕像，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魔界十二护法。”

“魔界十二护法？”

戒律堂赵执事脸色一变，快步走到一尊雕像前仔细查看。那雕像是一个三头六臂的魔神形象，三个头颅分别呈现愤怒、贪婪、痴愚之相，六只手臂各持不同兵器——刀、剑、戟、锤、鞭、索。

“上古神魔大战距今已逾数万载。”沈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历史感，“据宗门最古老的典籍记载，那场大战末期，魔界十二护法被上古众仙联手击败，魔躯崩毁，魔魂被镇压于九幽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他走到洞穴中央，抬手虚按地面。一股精纯的灵力自掌心涌出，渗入地面，向着四周扩散。

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微皱：“此地魔气残留极其稀薄，且已与岩壁完全融合。这些雕像……至少存在了万年以上。”

“万年？”传功堂周执事骇然，“那岂不是比黑水渊形成还要早得多？”

“正是。”沈陌点头，“黑水渊形成不过三千年，是因上古战场残留的煞气与地脉变动所致。而这些雕像，乃是上古时期的遗物——可能是大战后，某位大能在此设下的‘警示’或‘封印节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此地在上古时期，就是一处重要的战场节点。”

顾行走到一尊雕像前，仔细端详。雕像雕刻得极为精细，连铠甲上的纹路、肌肉的线条都清晰可见。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雕像胸口处的一个符号——那是一个倒置的五芒星图案，竟与林中所见阵法如出一辙。只不过眼前的星中刻着一个扭曲的古篆，顾行辨认不出。

“师尊，这字……”

沈陌走过来，看了一眼，神色更加凝重：“这是‘魔主图腾’。传说魔界十二护法皆效忠于一位神秘的‘魔主’，此图腾便是他们身份的象征。但魔主的存在与否，历来只是传说，并无确凿证据。”

他环视十二尊雕像：“十二护法雕像齐聚于此，且皆有魔主图腾……此地，恐怕不简单。”

顾行心头一动，想起檀心剑传递的影像——三才封剑台，中央祭坛封剑，两侧祭坛分置阴阳。

如果这里是上古战场节点，那么……

“师尊，这三才封剑台，是否也与上古神魔大战有关？”顾行问道。

沈陌沉吟片刻：“有可能。古籍记载，三才封剑台乃上古大能联手所设，用以镇压某种禁忌之物。”

他看向洞穴深处：“不过三才封剑台位于黑水渊最深处，距离此地尚有数百里。我们眼前这些雕像，只是途中的一处遗迹。”

话虽如此，但众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上古神魔大战、魔界十二护法、魔主图腾、三才封剑台……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黑水渊深处镇压的东西，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恐怖。

“继续前进。”沈陌不再多言，“此地只是外围遗迹，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队伍重新整队，准备离开洞穴。

但就在此时——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左侧岩壁上，那尊三头六臂的魔神雕像，胸口处的魔主图腾……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缝隙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黑气如活物般蠕动，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扭曲的符文。符文旋转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退后！”

沈陌厉喝一声，同时一步踏前，挡在众人身前。

他双手结印，一道淡青色的剑气屏障瞬间展开，将那道黑色符文隔绝在外。

符文撞击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屏障表面泛起涟漪，却稳稳挡住。

但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第一尊雕像的异动，洞穴两侧的其他十一尊雕像，胸口的魔主图腾印记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

“嗡——嗡——嗡——”

低沉的嗡鸣声在洞穴中回荡，十二道暗红光芒交织，在洞穴中央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倒置的五芒星阵图。阵图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洞穴内的温度就降低一分，魔气就浓郁一分。

“有人……激活了这里的禁制。”沈陌声音冰冷，目光扫过洞穴四周的阴影，“在我们之前进入的人，不仅布下陷阱，还在这里动了手脚。”

顾行握紧手腕，檀心剑印记滚烫。

他能感觉到，洞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实体，而是一种……意志。冰冷、暴戾、充满毁灭欲望的意志。

“所有弟子，结‘伏魔阵’！”戒律堂赵执事大喝，“执事在外，弟子在内，灵力互通，共抗魔威！”

队伍迅速变阵。三名执事呈三角站位，将八名弟子护在中央。弟子们也纷纷盘膝坐下，双手抵在前者背心，灵力贯通，形成一个整体。

顾行看向沈陌：“师尊……”

“你去阵中。”沈陌头也不回，“协助赵执事稳定阵法。此地禁制已被触发，需以阵破阵。”

“那师尊您？”

沈陌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灵渊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清越的剑鸣响彻洞穴。银白色的剑光如流水般流淌，驱散了部分魔气带来的阴寒。

“我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话音落下，沈陌一步踏出，身形如电，射向洞穴深处那个巨大的五芒星阵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