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浓得化不开，在扭曲的枯木间缓缓翻涌。能见度已不足五丈，枯木枝干在雾中影影绰绰，如无数只伸向天空的鬼手。

顾行跟在沈陌身侧，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他运转着《陵剑心法》的清心篇，清凉的灵力如溪流般在经脉中流转，护持着识海不受雾气侵蚀。腕间的檀心剑印记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这片林子不对劲。

“清心法诀不可松懈。”沈陌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若有心神动摇者，立即告知。”

他的脚步未停，青衫在灰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死寂之中。但顾行知道，师尊的神识早已如蛛网般铺开，覆盖了方圆百丈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

队伍后方传来轻微的喘息声。一名金丹后期的女弟子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紧握着腰间长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丹药堂孙执事察觉到异样，快步走到她身侧，从药囊中取出一枚淡蓝色的丹药递过去：“服下，静心凝神。”

女弟子接过丹药服下，脸色稍缓，低声致谢。

就在这时——

雾中传来细碎的声响。

那是一种无数只脚在地面拖行的声音，混杂着低沉的呜咽，从四面八方涌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顾行瞳孔微缩。前世他在魔域辗转两百多年，他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这是阴魂聚集时特有的“魂潮”之声。

“停。”

沈陌抬手，队伍瞬间静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灰雾在四周翻涌，能见度已降至三丈。枯木的轮廓在雾中扭曲变形，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顾行外放神识。元婴巅峰的神识之力如触角般延伸出去，穿透浓雾，触及到那些“东西”的轮廓——

不是实体。

而是一道道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虚影。它们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面容扭曲，双眼空洞，口中发出无声的哀嚎。数量之多，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少说也有数百之众。

“阴魂……”顾行低声道。

沈陌微微颔首，左手抬起，五指虚握。一道淡青色的剑气在他掌心凝聚，剑气起初只有寸许长，随即迅速扩大、凝实，化作一柄三尺长的光剑。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蓄力的过程。

沈陌只是手腕轻转，光剑向前横扫。

“嗡——”

剑气破空，发出低沉的嗡鸣。淡青色的剑光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灰雾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退散。那些涌来的阴魂虚影在触及剑光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随即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一剑清场。

方圆三十丈内的雾气与阴魂，被这一剑扫荡得干干净净。

枯木林露出了真容——树木比想象的更加密集，枝干上挂着不知名的黑色苔藓，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下面埋着什么。

但更让人心惊的是，三十丈外，雾气依旧浓重。而在那雾气深处，更多的阴魂虚影正在重新凝聚，数量比刚才更多，气息也更加阴冷。

“列阵。”

沈陌收回手，语气平静如常。

三位执事迅速反应。戒律堂赵执事一步踏前，与传功堂周执事、丹药堂孙执事呈三角站位，将八名弟子护在中央。三人同时掐诀，三道不同颜色的灵力屏障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道三色光罩，将整个队伍笼罩在内。

八名弟子中，三名元婴期，两男一女，自动站到内圈，面向三个方向。五名金丹期弟子则退到最中央，背靠背站立，各自握紧兵器，神情紧张却未慌乱。

顾行看了一眼这阵型，心中微微点头。

陵剑宗的内门训练确实扎实，面对突发危机，弟子们的反应迅速有序，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实战。

沈陌并未入阵，而是依旧站在阵外。顾行自然也没有进去——他站在师尊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视着四周重新汇聚的阴魂潮。

“顾行。”沈陌忽然开口。

“弟子在。”

“找出源头。”

简短的四个字，是命令，也是考验。

顾行闭目凝神。他不再用神识“看”那些阴魂的表象，而是将感知沉入更深层——阴魂为何聚集？它们的“核心”在哪里？是什么力量在驱使这些本应散去的亡魂？

檀心剑印记开始发烫。

一股温润的、如同古木年轮般的剑意自腕间涌出，顺着经脉流入识海。顾行的“界限剑心”在这一刻被触发——他的感知不再是无序扩散，而是化作一道清晰的“线”，以自身为原点，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线所过之处，一切“存在”都被划分。

这是活物，那是死物；这是实体，那是虚影；这是自然之气，那是……人为操控的痕迹。

找到了。

顾行猛然睁开眼，目光锁定西北方向——距离此处约五十丈，一株格外粗壮的枯木下，地面有微弱的灵力波动。那波动极其隐晦，若非檀心剑意的“界限”特性，根本无法察觉。

“西北五十丈，枯木下，有操控阵法残留。”顾行沉声道。

沈陌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微微颔首：“去。”

顾行踏前一步。

他没有拔剑——檀心剑依旧隐于腕间印记。他只是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在身前虚划一道。

一道浅褐色的剑气自指尖涌出。

剑气起初细如发丝，随即迅速扩大，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那不是攻击性的斩击，而是一种“划分”——以剑气为笔，在空中画出一道清晰的界限。

界限之内，是队伍所在的安全区域；界限之外，是阴魂汹涌的险地。

剑气弧线向着西北方向延伸，所过之处，涌来的阴魂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发出凄厉的尖啸，却无法逾越分毫。

顾行手指向下一压。

浅褐色剑气没入地面，沿着地脉向着那处操控阵法涌去。

“轰——”

大地震动。

不是剧烈的地震，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以西北五十丈那株枯木为中心，方圆三十丈的地面猛然开裂，一道道浅褐色的剑气自裂缝中冲天而起！

那些剑气并不凌厉，反而带着一种温厚的、如同大地般包容却又坚定的意志。它们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剑气囚笼，将那片区域彻底封锁。

囚笼之中，地面上的操控阵法纹路清晰浮现——那是一个以鲜血绘制的倒五芒星阵，阵眼处镶嵌着三颗漆黑的晶石，晶石中隐隐有冤魂嘶嚎。

剑气囚笼缓缓收缩。

倒五芒星阵剧烈震颤，试图反抗。但那浅褐色的剑气仿佛天生克制这种阴邪之物，阵法纹路在剑气侵蚀下寸寸碎裂，三颗漆黑晶石“咔嚓”一声同时爆开，化作黑烟消散。

阵法破碎的瞬间，四周的雾气骤然一滞。

那些汹涌的阴魂虚影仿佛失去了支撑，动作变得迟缓、呆滞。它们不再向队伍涌来，而是开始在原地无意识地徘徊、消散，如同断了线的木偶。

灰白色的雾气开始变淡。

不是被风吹散，而是如同退潮般，向着西北方向那株枯木处汇聚、收缩。枯木周围形成了一个旋涡，雾气旋转着被吸入地下——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吞食”这些雾气。

十息之后，雾气尽散。

枯木林露出了全貌。

众人这才看清，他们此刻正站在一处峡谷的入口前。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如同刀削斧劈般的岩壁，岩壁呈暗红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血管般的黑色纹路。

谷口宽约三丈，向内望去，一片漆黑，深不见底。有风从谷中吹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郁的阴气，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风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千万个冤魂在同时哭泣。

鬼哭峡。

雾气散尽，阳光重新洒落——虽然依旧是灰蒙蒙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阳光，但总比在浓雾中摸索要好得多。

队伍众人松了口气。三名执事撤去防护光罩，八名弟子也收起兵器，但神情依旧警惕。

一名金丹后期的男弟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对身旁的同门道：“方才真是凶险，那些阴魂少说也有四五百吧？若非沈长老一剑清场，咱们怕是……”

他身旁那名落日峰的元婴初期弟子却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有什么凶险的？沈师叔化神期巅峰修为，又有顾行师兄在——方才顾师兄那一手剑气划界，显然也非寻常元婴可比。这次任务，我看啊，就是走个过场，不会有太大难度。”

这话说得轻佻，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顾行眉头微皱，看向那名弟子——是个生面孔，不是前世记忆中的人物。

确实，每一世的“经历”都不相同。

沈陌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看那名弟子，目光扫过整个队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上古魔印松动，不仅关乎整个修仙界安危，人间也难逃一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黑水渊是上古战场遗迹，内藏无数凶险。化神修为在此，也不过是蝼蚁望山。若存轻慢之心，便不必进去了。”

这话说得极重。

那名落日峰弟子脸色一白，低下头不敢再言。其他弟子也纷纷肃容，方才因破雾而生的些许松懈瞬间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