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没有说话，只是更加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眉心处的净心符散发出的清冽气息越来越强，仿佛在提醒他——危险正在靠近。
突然，前方那道黑影停了下来。
它停在二十丈外的一片空地上——如果那能算空地的话。四周的雾气在这里略微稀薄了些，能见度扩展到十丈左右。
顾行三人同时停步，与黑影保持距离。
黑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如同一团凝聚的雾气。但此刻，在略微稀薄的雾气映衬下，三人隐约能看到，雾气核心处似乎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什么人？”宋凝薇厉声喝问，赤霄剑直指黑影，“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
雾气翻涌，那张脸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那是一双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然后，黑影抬起了手。
它的动作很慢，慢得诡异。但当那只雾气凝聚的手完全抬起时，四周的雾气骤然暴动！
“轰——！”
无数雾气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地向三人涌来。
不是简单的包裹，而是凝聚成一道道灰白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
“小心！”
顾行低喝一声，木剑瞬间出鞘。未开锋的剑身在雾气中划过一道弧线，没有凌厉的剑气，却带着一股柔韧的、如同水波般的剑意。
《九转涅槃诀》运转，淡金色的灵力覆盖剑身。
一剑斩出，不是劈砍，而是“荡”。
如同用木桨拨开水面，剑气所过之处，那些雾气触手被柔劲荡开，暂时无法近身。
宋凝薇则完全不同。她娇叱一声，赤霄剑火焰暴涨，一招“焚天诀”悍然使出！炽热的火焰剑气如火山喷发，将涌来的雾气触手烧得“滋滋”作响，瞬间蒸发大片。
李岩则选择了守势。青钢剑在身前划出一个完美的圆，青霞剑法中的“青霞护体”施展开来，淡青色的剑气如屏障般将他和顾行二人护在身后，抵挡着侧翼的袭击。
三人的应对各具特色，但效果都不错。雾气触手虽然数量众多，但在三人的配合下，一时间竟无法突破防线。
但黑影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它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三人看了片刻，随即双手同时抬起，做了一个“合拢”的手势。
“嗡——！”
地面震动。
岩石缝隙中，那些干涸的血迹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光芒如蛛网般蔓延开来，转眼间覆盖了整片空地，形成一个巨大的、复杂无比的阵法图案！
“这是……”李岩脸色大变，“困阵！而且是血祭困阵！”
话音未落，阵法已完全激活。
暗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与周围灰白色的雾气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三人彻底困在其中。光芒所过之处，空气变得粘稠如胶，三人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
更可怕的是，阵法在抽取他们的灵力！
顾行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被脚下的阵法吸收。照这个速度，不用一炷香时间，三人就会灵力耗尽，任人宰割。
“破阵！”宋凝薇当机立断，赤霄剑上火焰再涨，一剑斩向阵法边缘。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焰剑气斩在阵法光壁上，竟如同斩在精铁上，只激起一圈涟漪，根本无法破开。
“没用的。”李岩脸色苍白，“血祭困阵以鲜血为引，以灵力为食，除非找到阵眼，否则蛮力破不开。”
“阵眼在哪里？”宋凝薇急问。
李岩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落在二十丈外那道黑影身上。
“它……就是阵眼。”
黑影静静地悬浮在阵法中央，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被困的三人，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三只落入陷阱的虫子。
顾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灵力在快速流失，时间不多了。必须想办法。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阵法，大脑飞速运转。血祭困阵……以鲜血为引……灵力为食……
突然，他想起沈陌在入冢前说过的话：“剑鸣谷乃是一处先天屏障，内涵瘴气毒物，而为保护上万灵剑，开山祖师更是设下千余种阵法……”
祖师设下的阵法……
顾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不是它布下的阵。”顾行缓缓道，“这是剑鸣谷原本就有的阵法，它只是在操控。”
“有什么区别？”宋凝薇一边抵挡着不断涌来的雾气触手，一边问。
“有。”顾行握紧铁木剑，“祖师设阵，是为了保护剑冢，不是为了杀人。所以阵法一定有生门。”
他闭上眼睛，全力催动净心符。
清冽的气息在识海中扩散，让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神识如丝如缕，渗透进脚下的阵法纹路中，沿着那些暗红色的血迹蔓延，寻找着阵法的运转规律。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在流逝，灵力在流失。宋凝薇和李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显然已支撑不了多久。
终于，顾行睁开了眼。
“东北角，离位三步，那里是阵法的灵力节点最薄弱处。”他沉声道，“我们一起攻击那里，用最强一击！”
“好！”宋凝薇毫不犹豫。
李岩也重重点头。
三人同时蓄力。
顾行将《九转涅槃诀》运转到极致，淡金色的灵力如火焰般在木剑上燃烧——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灵力的极致凝聚。这一剑，他用了“斩妄”剑意，不是斩实体，而是斩虚妄，斩阵法。
宋凝薇的赤霄剑上，火焰已从赤红转为暗红，那是焚天诀催动到极致的征兆。这一剑，她用了十成功力。
李岩的青钢剑上，青霞剑光凝聚如实质，如同真正的晨曦，照亮了周围数丈的雾气。这一剑，是青霞剑法的最强杀招“青霞破晓”。
“就是现在！”
顾行低喝，木剑率先斩出！
几乎同时，赤霄剑、青钢剑紧随其后！
三道剑气，一道金中带青，一道赤焰滔天，一道青霞破晓，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斩向东北角离位三步处！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
阵法光壁剧烈震动，暗红色的光芒明灭不定。那个被顾行指出的薄弱点，在三道剑气的冲击下，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如同蛛网般扩散开来。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整个困阵光壁轰然破碎，暗红色的光芒四散飞溅，融入周围雾气中消失不见。脚下的阵法纹路迅速黯淡，失去了所有灵性。
阵破了！
但三人还来不及高兴，那道黑影动了。
它似乎没料到三人能破阵，空洞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那是惊讶，以及……杀意。
黑影双手合十，雾气再次暴动。但这一次，雾气不再凝聚成触手，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灰色飞针，如同暴雨般射向三人！
每一根飞针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侵蚀之力，若是被击中，不仅肉身受伤，神魂也会受创。
“退！”
顾行低喝，同时挥剑格挡。木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道圆弧，柔韧的剑意将飞针一一荡开。
宋凝薇和李岩也各施手段抵挡。但飞针数量实在太多，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三人虽能自保，却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顾行注意到，黑影在释放飞针的同时，身体似乎变得透明了一些。
它在消耗自己？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它在消耗本源操控阵法！”顾行大声道，“撑住！它坚持不了多久！”
这话如同强心剂，宋凝薇和李岩精神一振，抵挡得更加卖力。
果然，约莫半炷香后，飞针的数量开始减少，黑影的身体也越来越透明。那双空洞的眼睛中，首次出现了……疲惫？
它似乎意识到，这样下去讨不到好处。
黑影停止了攻击，最后看了三人一眼，转身就逃——朝着雾气更深处逃去。
“想跑？！”宋凝薇哪肯放过，提剑就要追。
“等等。”顾行再次拦住她，“它在故意引我们追。”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让它跑了？”
顾行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追。”他缓缓道，“我们设阵，等它回来。”
“设阵？”李岩皱眉，“在这种地方？雾气干扰严重，灵力波动明显，它怎么可能上当？”
“正因为雾气干扰，才更容易设阵。”顾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扭曲的枯树和岩石上，“而且，它不是靠眼睛看，是靠感知灵力波动。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隐藏阵法，而是……制造一个它不得不来的‘诱饵’。”
宋凝薇眼睛一亮：“你是说……”
“它需要灵力。”顾行接话，“刚才的困阵被破，它消耗不小。现在它最想要的，就是补充灵力。如果我们制造一个‘灵力源’的假象……”
“它会自己送上门！”李岩明白了。
三人迅速行动。
顾行负责布阵。他选择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岩石地，以木剑为笔，在地上刻画阵纹。不是复杂的杀阵或困阵——那样灵力波动太强，容易被察觉——而是一个最简单的“聚灵阵”，但做了些改动。
他在阵眼处放了一枚中品灵石，又在灵石周围刻画了几道隐秘的符文。这些符文的作用不是聚集灵气，而是……模拟修士修炼时的灵力波动。
一个“正在修炼、毫无防备的修士”的假象。
李岩和宋凝薇则负责清理周围的痕迹。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打斗时留下的剑气残留、脚印、甚至气息都尽量抹去，让这片区域看起来“自然”。
做完这一切，三人退到三十丈外的一片乱石后，隐匿气息，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雾气依旧浓重，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那枚灵石散发出的、模拟修士修炼的灵力波动，在寂静中如同一盏明灯。
一炷香，两炷香……
就在宋凝薇开始有些不耐烦时，顾行突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来了。
雾气深处，一道模糊的黑影悄然出现。
它移动得很慢，很谨慎，每前进一段距离就会停下来，似乎在感知周围是否有陷阱。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阵法中央那枚灵石，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渴望。
它在三十丈外停了很久，似乎在犹豫。
顾行三人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到最低。
终于，黑影动了。
它如同鬼魅般飘向阵法，速度不快，但极其隐蔽，几乎融入了雾气中。若不是三人早有准备，专注感知，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十丈，五丈，三丈……
黑影停在了阵法边缘。它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终于伸出了手——那只雾气凝聚的手，缓缓伸向阵眼中的灵石。
就是现在！
顾行眼中精光一闪，双手同时结印！
“启！”
地面上的阵纹骤然亮起！但不是聚灵阵的光芒，而是一道道金色的锁链虚影从地面升起，瞬间缠绕住黑影！
与此同时，李岩和宋凝薇从左右两侧同时杀出！
青钢剑、赤霄剑，一左一右，封死了黑影所有退路！
黑影显然没料到这个变故，那双空洞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惊慌。它剧烈挣扎，雾气身躯不断扭曲，试图挣脱金色锁链的束缚。
但顾行布下的这个“缚灵阵”是专门针对灵体类存在的。锁链看似虚幻，却牢牢锁住了黑影的核心——那点微弱的灵力光芒。
“抓到你了。”顾行从乱石后走出，铁木剑指着黑影，“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吧？”
黑影停止了挣扎。
它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转动，最终落在顾行身上。雾气凝聚的面容上，似乎浮现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们……不该来的……”
话音未落，黑影的身体突然剧烈膨胀！
“不好！它要自爆！”李岩脸色大变。
顾行反应极快，木剑瞬间刺出，不是刺向黑影，而是刺向它核心那点灵力光芒！
“噗——”
轻微的声音响起。
木剑的剑尖精准地刺中了那点光芒。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灵力的爆炸，只有……如同刺破水泡般的触感。
黑影膨胀的身躯骤然停止，然后开始迅速收缩、消散。
雾气如烟般散开，露出了藏在其中的真容——
那是一个身着黑袍的人。
黑袍破旧，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兜帽下是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双眼紧闭，似乎陷入了昏迷。
而顾行的木剑，正抵在他的眉心。
剑尖没有刺入，只是轻轻点在那里。但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封印了黑袍人体内某种暴走的力量，让他停止了自爆。
“人？”宋凝薇愣住了，“不是雾气怪物？”
顾行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黑袍人的脸。
那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前世的记忆里，在某个模糊的片段中，在陵剑宗的某个角落……
突然，他想起来了。
这个人，是戒律堂的执事之一。姓陈，叫什么记不清了，但确实是戒律堂的人。
一个戒律堂的执事，为什么会藏在剑鸣谷？为什么要袭击他们？又为什么要自爆？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而就在这时，黑袍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瞳孔扩散，仿佛失去了灵魂。他盯着顾行看了片刻，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小心……剑……”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