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竹舍外的青石小径上还凝结着夜露。
顾行推开竹门时,沈陌已立在院中那株老竹下。青色道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背影挺直如剑,仿佛已这般站了许久。
“师尊。”顾行躬身行礼。
沈陌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顾行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红衣弟子服——这是宗门大比魁首的礼制,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陵剑宗的剑纹,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腰间佩着的,依旧是那柄未开锋的铁木剑。
“都记下了?”沈陌问。
“弟子谨记。”顾行肃然道,“心剑台、剑鸣谷、万剑林。弟子会用最真实朴素的一面向灵剑发出邀请。”
沈陌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动身。他走到顾行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股温润的灵力自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枚青色的符箓虚影,符纹繁复玄奥,隐隐有剑鸣之音。
“这是‘净心符’。”沈陌的声音平静,“剑鸣谷内瘴气毒物众多,更有祖师所设千余阵法。此符可护你神识清明,不受外邪侵扰。但只能维持三个时辰。”
符箓虚影缓缓飘向顾行,融入他的眉心。一股清冽的气息自识海深处扩散开来,如同冰泉洗涤神魂,让本就澄澈的剑心更加通透。
“三个时辰……”顾行轻声道,“若三个时辰内未能穿过剑鸣谷……”
“便会被阵法传送出来。”沈陌接过话头,目光深邃,“剑冢择剑,讲究机缘。若连剑鸣谷都无法穿过,说明时机未到,强求无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为师信你。”
五个字,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顾行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弟子定不负师尊所望。”
沈陌不再多言,转身朝山下行去。顾行跟在他身后半步,师徒二人的身影一青一红,在晨雾缭绕的山道上渐行渐远。
净安峰到主峰剑冢的路不算远,但沈陌走得不急。沿途遇到不少各峰弟子,见到二人纷纷驻足行礼,目光中有艳羡、有敬佩、也有复杂难明的情绪。
“那就是顾行……”
“三日通关古藏秘境,三息破无度界,简直怪物……”
“听说他魂牌都碎了还能出来,掌门亲口定下的魁首……”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来。顾行目不斜视,只是默默跟在师尊身后。
约莫一刻钟后,剑冢所在的山谷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幽深谷地,谷口矗立着两尊高达十丈的石剑雕像。石剑古朴沧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历经千年风雨,符文依旧清晰可见,隐隐有灵力流转。
谷口前的平地上,已搭建起一座高台——心剑台。台高三丈,以白玉砌成,台上空无一物,唯有中央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剑”字古篆。
此刻心剑台周围,十二峰的观礼弟子已陆续到齐。各色弟子服在晨光中汇成一片斑斓,低语声、议论声、剑气破空声混杂在一起,热闹中透着庄重。
顾行一眼就看到了台上的宋凝薇。
她依旧是一身如火红衣,抱剑而立,站在心剑台边缘。晨风拂过,红衣猎猎,如同燃烧的火焰。见到顾行师徒走来,她眼中瞬间亮起灼热的光芒,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汹涌战意。
沈陌在离心剑台十丈处停下脚步。这里已属剑冢禁地外围,非入冢弟子不得再近。
“去吧。”沈陌淡淡道。
顾行躬身一礼,转身朝心剑台走去。他能感觉到,师尊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如影随形,无声却坚定。
“顾师弟!”
顾行刚踏上心剑台的台阶,宋凝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她几步走到台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战意。
“果然名不虚传!”宋凝薇抱拳行礼,声音清亮,“自三日突破古藏秘境后,又以三息神速通关无度界!败给你我心服口服!”
她说得坦荡,没有丝毫嫉妒或不甘,只有纯粹的、对强者的认可。这种赤诚让顾行心中微暖。
“宋师姐莫要拿我说笑。”顾行拾级而上,来到她面前,微微一笑,“师姐对剑道的纯粹之意,才是我等之典范。”
这话并非客套。
前世顾行虽与宋凝薇交集不多,但知她痴迷剑道,心无旁骛,一身剑术全凭苦修而来,从未依赖丹药或秘法。这份纯粹,在修真界实属难得。
“哈哈哈!”宋凝薇爽朗大笑,“顾师弟会说话!不过今日入了剑冢,你我便是竞争对手了。万剑林中灵剑有数,好的剑更少,到时候我可不会相让!”
“理当如此。”顾行颔首。
正说着,又一群人赶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青霞峰的李岩。
李岩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弟子服,衣襟袖口绣着青霞峰特有的云纹。他步履沉稳,面容平静,见到顾行二人,率先拱手行礼。
“顾师弟,宋师妹。”
“李师兄。”顾行还礼。
宋凝薇则眼睛一亮:“李师兄也好生厉害!听说你仅用三日便从无度界破界而出,比我还快上一日呢!”
李岩摇头,神色谦逊:“纯属侥幸罢了。古藏秘境我堪堪及格,无度界中……”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也只是运气好,侥幸勘破幻境。”
顾行注意到,李岩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显然无度界中的经历,并不像他说得这般轻松。
三人简单寒暄后,便不再多言,各自在心剑台上寻了位置静立。气氛渐渐肃穆起来。
朝阳越升越高,金色的光芒洒满山谷。
十二峰观礼弟子已全部到齐,黑压压一片围在心剑台周围,少说也有上千人。各峰长老也陆续现身,在高处的观礼台上落座。
顾行的目光扫过观礼台。净安峰的位置上,沈陌静静站在那里,周围空出一圈——不是没人敢靠近,而是他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息,自然隔绝了旁人。
似是察觉到顾行的目光,沈陌转过头,与他隔空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但顾行读懂了其中的含义:静心,守真。
他微微点头,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响彻山谷:
“时辰到——”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上千人的山谷,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石剑雕像的呜咽声。
玄微真人自观礼台最高处缓缓站起。
他今日换了一身正式的掌门道袍,藏青色面料上绣着金色的山河剑纹,头戴玉冠,手持拂尘。虽面容清癯,但此刻散发出的威仪,却让整个山谷都为之肃穆。
“陵剑宗立派至今,一千三百二十七年。”
玄微真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在识海中直接响起。
“剑冢乃开山祖师‘陵剑真人’所留,内藏历代先辈佩剑,更有无数古剑、灵剑深埋其中。今日,宗门大比前三甲——净安峰顾行、落日峰宋凝薇、青霞峰李岩,将入剑冢,择本命灵剑。”
他目光扫过心剑台上的三人,缓缓道:“剑冢有三关。心剑台,验尔等剑心是否澄澈;剑鸣谷,试尔等心志是否坚定;万剑林,看尔等与剑缘分深浅。”
“入冢后,各凭本事,各寻机缘。但需谨记——”玄微真人的语气加重,“剑冢之内,禁止私斗。违者,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最后八字,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顾行三人同时躬身:“弟子谨记。”
玄微真人微微颔首,拂尘一挥。一道青光自拂尘顶端射出,直击谷口那两尊石剑雕像。
“嗡——!”
石剑骤然震动,剑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从剑柄到剑尖,如同被点燃的灯带。当所有符文全部亮起的瞬间,两尊石剑之间,一道高达五丈、宽约三丈的青色光门缓缓浮现。
光门如水波荡漾,门内景象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浓雾弥漫,远处似有剑影林立。
“剑冢已开。”玄微真人沉声道,“入冢吧。”
顾行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
红衣身影如一道燃烧的箭矢,毫不犹豫地射入青色光门。在他身后,宋凝薇、李岩紧随而入。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光门内的瞬间,光门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石剑上的符文光芒渐渐黯淡,但光门并未消失——它会一直维持到三人出冢,或三个时辰后自动关闭。
观礼台上,沈陌的目光始终落在光门上,纹丝不动。
山谷中寂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各峰弟子交头接耳,猜测着三人能走到哪一步,又能得到怎样的灵剑。
进入光门的瞬间,顾行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
那不是作用于身体的拉扯,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从现实世界“拽”入了另一个空间。
眼前光影扭曲、旋转,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约莫三息后,所有异感消失,双脚重新踏上实地。
顾行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
雾气弥漫在空气中,厚重如实质,视线所及不足五丈。更远处完全被雾气吞噬,看不清任何景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淡淡腥气的味道,不是腐臭,而是一种……活物的气息。
顾行立即屏住呼吸,同时运转灵力,在周身布下一层薄薄的护体罡气。《陵剑心法》的清正剑气在经脉中流转,将试图渗入的雾气隔绝在外。
他试着外放神识探查,却发现神识在雾中受到了极大压制。
平日能覆盖数十里的神识,此刻只能延伸出十余丈,再远便如同陷入泥沼,反馈回来的信息模糊不清。
“顾师弟!”
“顾行!”
两声呼喊几乎同时从左右传来。顾行循声望去,只见宋凝薇和李岩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距离他不过三丈。
三人迅速靠拢,背对背呈三角阵型站立。这是最基础的防御阵型,能兼顾各个方向。
“这雾有古怪。”李岩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警惕,“我的神识最多只能探出十五丈。”
“我十二丈。”宋凝薇接话,手中已握住了她那柄赤红色的灵剑“赤霄”,“雾里有东西。”
顾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感知着周围。眉心处,沈陌种下的“净心符”散发出一缕清冽的气息,让他的识海保持清明,不受雾气中那股淡淡腥气的侵扰。
“先往前走。”顾行沉声道,“剑鸣谷是必经之路,我们只能穿过去。”
三人达成共识,开始缓慢前行。
雾气中的能见度极低,脚下的地面是湿润的泥土,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四周寂静得可怕,除了三人轻微的呼吸和脚步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这种寂静反而让人心头发毛。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那似乎是……树木?但形状扭曲怪异,枝干如鬼爪般伸向天空,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平添几分诡异。
“小心些。”李岩提醒道,手中的青钢剑已出鞘半寸。
又走了半炷香时间,四周的雾气似乎更浓了。空气中那股腥气也加重了几分,闻久了让人隐隐作呕。
就在这时——
“窸窸窣窣……”
极轻微的、仿佛什么细小东西爬过地面的声音,从左侧雾气深处传来。
三人同时停步。
宋凝薇眼神一厉,手中赤霄剑瞬间出鞘!
“故弄玄虚!”
话音未落,她一记横斩已劈向声音传来之处!赤红色的剑光如火焰般撕裂雾气,照亮了方圆数丈的范围。
剑光所过之处,雾气翻涌退散。但视线所及,空无一物——只有潮湿的泥土和几株扭曲的枯树。
“不见了?”宋凝薇皱眉。
顾行却心头一紧。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就在剑光扫过的瞬间,那波动迅速远去,消失在雾气深处。
“不对,不是不见了。”顾行低声道,“是速度太快。”
话音刚落——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从右侧传来。而且不止一处,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开始响起那种细碎的爬行声。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如同无数只虫蚁在雾气中爬行。在浓雾的遮掩下,看不见任何实体,只能听见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听得人寒毛倒竖。
“装神弄鬼!”李岩这次也怒了。
他一步踏出,青钢剑完全出鞘,一招青霞剑法的起手式“青霞初现”刺向右侧雾气。淡青色的剑光如晨曦破晓,将雾气撕开一道口子。
然而,剑光所及依旧空无一物。
爬行声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随即以更加密集的方式响起。这一次,声音仿佛就在三人脚下,就在耳边,就在……背后。
宋凝薇反手一剑劈向身后,赤霄剑带起的火焰剑光将雾气烧得“滋滋”作响。但依旧什么都没有。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宋凝薇咬牙,眼中战意更盛,但更多的是警惕。
顾行闭上眼睛,全力催动神识。
净心符的清冽气息护持着识海,让他能在雾气干扰下保持最大程度的感知。神识如丝如网,向四周延伸,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波动。
十丈……十五丈……二十丈……
在左侧二十丈外的雾气中,一道模糊的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移动。那黑影并非实体,更像是一团凝聚的雾气,但核心处有一点微弱的灵力光芒——正是那点光芒在操控着周围的雾气,制造出那些爬行声。
“是阵法。”顾行睁开眼,声音冷静,“有人在操控剑鸣谷的雾气阵法,故意制造声响吓唬我们。”
“什么?”李岩一惊,“剑鸣谷的阵法不是祖师所设吗?怎么会有人操控?”
“除非……”宋凝薇眼中寒光一闪,“有人提前进来了,或者一直藏在这里。”
顾行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左侧雾气深处。在他的感知中,那道黑影正在快速移动,绕着三人转圈,似乎在寻找什么破绽。
“它在试探我们。”顾行低声道,“想等我们灵力耗尽,或者心志崩溃。”
“那我们就主动出击!”宋凝薇脾气火爆,当即掐诀,赤霄剑上火焰暴涨,“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
“等等。”顾行按住她的手臂,“敌在暗我在明,贸然出击只会消耗灵力。先保存实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感觉到,它似乎不只是想吓唬我们。”
“什么意思?”李岩问。
顾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神识催动到极致,仔细感知着那道黑影的移动轨迹。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它在引我们去哪。”顾行缓缓道,“你们发现没有?每次声音响起的方向,都在把我们往某个方向引。”
宋凝薇和李岩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脸色都变了。
确实。从进入雾气到现在,虽然看似在原地打转,但三人实际上一直在缓慢移动。而移动的方向,似乎总是被那些声音“引导”着。
“它想带我们去哪里?”宋凝薇握紧了剑柄。
“不知道。”顾行摇头,“但肯定不是好地方。”
就在这时,左侧雾气深处,那道黑影的移动轨迹突然发生了变化。它不再绕圈,而是径直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它经过的路径上,顾行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灵力标记。
就像猎人在林中留下的记号。
“跟上。”顾行当机立断,“保持距离,不要跟丢,但也不要靠太近。”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动身。
三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入左侧浓雾之中。
雾气在耳边呼啸而过。
顾行将身法催动到极致,足尖在湿润的泥土上轻点,每一步都踏出三丈开外。红衣在灰白的雾气中划出一道醒目的轨迹,如同燃烧的流星。
在他身后,宋凝薇和李岩紧紧跟随。三人的速度都快得惊人,但即便如此,前方那道黑影依旧若隐若现,始终保持着约莫二十丈的距离。
它似乎在故意控制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让三人跟上,却又追不上。
“它在耍我们!”宋凝薇咬牙,眼中火焰跳动。她性子烈,最受不了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冷静。”顾行头也不回,声音在风中传来,“它在带路,我们就跟着。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李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提气,将青霞身法运转到极致。他的速度是三人中最稳的,步步扎实,虽不如顾行飘逸、宋凝薇暴烈,但胜在持久。
又追了一炷香时间,四周的景物开始发生变化。
雾气依旧浓重,但地面的泥土逐渐变得坚硬,潮湿的气息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金属味?
顾行低头看去,只见脚下已不再是泥土,而是一片灰黑色的岩石。岩石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如同干涸的河床。而在岩石缝隙中,偶尔能看到点点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干涸的血迹,不知已存在了多少年。
“这里……发生过战斗。”李岩沉声道。
“而且不止一次。”宋凝薇补充,她手中的赤霄剑微微震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