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顾行被沈陌带着回宗门的那天,山间起了薄雾。
青灰色的石阶蜿蜒向上,隐入乳白色的雾气中,仿佛通往的不是什么修仙宗门,而是云端之上的缥缈幻境。顾行被沈陌牵着——不,准确说,是他死死攥着沈陌的衣袖,五岁孩童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仿佛一松开,眼前这人就会像以前一样,消失在某个他无法阻止的结局里。
“前面就是山门了。”沈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清冽,却比在河滩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顾行抬头望去。雾气中,两道高达十余丈的青色石柱若隐若现,柱身上浮雕着流云与仙鹤的图案,岁月在石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石柱之间并无门扉,只有一层似有若无的淡金色光幕如水波般微微荡漾——那是护山大阵的边界。
这就是沈陌所在的宗门,陵剑宗。
顾行的灵魂对这里并不陌生。他还记得,在某次轮回中,他第一次活着抵达陵剑宗山门,以一个五岁乞丐的身份。他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求一个杂役弟子的名额。
被拒绝后,他死在了那个冬天。
后来的轮回里,他学会了伪装。扮作逃难的富家子弟,用前世记下的几句粗浅功法口诀,通过了外门考核。
然后在某次切磋时,被对手失手打死。
这已经是顾行不知道第多少次再次来到这座山脚下。
沈陌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玉质温润,边缘却有几道细微的裂纹,少年将玉牌举至身前,光幕感应到灵力波动,涟漪微扩,缓缓分开一道可供二人通行的缺口。
踏入光幕的瞬间,顾行感到周身微微一凉,仿佛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水膜。紧接着,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雾气在这里奇迹般消散了。连绵的群山在晨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主峰高耸入云,数座侧峰如众星拱月环绕其周。飞檐斗拱的殿宇依山而建,白墙青瓦在翠绿的山色间错落有致。更远处,几道流光划过天际,那是御剑飞行的弟子。空气中灵气氤氲,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洗涤过一般。
“沈陌师兄!”
石阶旁正在清扫落叶的两名少年弟子看见沈陌,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他们的目光落在顾行身上时,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惊讶。
沈陌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我去见师尊。”
“掌门师伯正在陵霄殿……”其中一名弟子话未说完,沈陌已经牵着顾行走远了。
顾行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的背影。他抿了抿唇,将沈陌的衣袖攥得更紧了些。
陵霄殿坐落于主峰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平台上。殿宇并不宏伟,白墙青瓦,朴素得很。殿前栽着几株古松,枝干虬结,针叶苍翠,不知已在此生长了多少岁月。
沈陌在殿前停下脚步,松开了顾行的手:“在这里等我。”
顾行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他不能离开沈陌,一刻也不能。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他害怕任何一次短暂的分离都将是另一场九百多次的等待。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因恐惧而干涩,“我怕。”
沈陌垂眸看着他。五岁的孩子仰着脸,脏污已被擦去的小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近乎恐慌的依赖。少年沉默了片刻,重新牵起他的手:“那便一起进去。”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地面铺着光滑的青石板,四壁无窗,只有顶部的几处琉璃瓦透下天光,在室内投下几道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大殿尽头,一名身着深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背对他们而立,正仰头观看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山水图。图上山川河流隐约有灵光流转,竟是一件法器。
“弟子沈陌,拜见师尊。”沈陌松开顾行的手,恭敬行礼。
男子缓缓转身。
顾行呼吸一滞。
陵剑掌门人,玄微真人。前世他曾远远见过这位掌门几次,都是在宗门大典上,高坐云端,神情淡漠,宛如真正的仙人俯瞰众生。但此刻近距离看,玄微真人的面容比记忆中年轻些,眉宇间虽有威严,却并无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回来了。”玄微真人的目光落在沈陌身上,语气平和,“清水村之事,执事堂已有禀报。魔修猖獗至此,实乃我辈失职。”
他的视线随即移到顾行身上:“这是?”
“弟子在河滩所救。”沈陌的声音平稳无波,“清水村唯一幸存者。”
玄微真人缓步走近。顾行能感觉到一道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他下意识地往沈陌身后缩了缩,只探出半个脑袋。
“根骨尚可,只是年岁尚幼,又遭此大难,心神受损。”玄微真人收回目光,“你待如何安置?”
沈陌沉默了片刻。顾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陵剑宗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直接拜入内门的,大多数都是要从外门杂役做起。
“弟子想留他在身边。”沈陌说。
顾行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身旁的少年。
玄微真人也微微挑眉:“你尚未开辟仙脉,按宗门规矩,不可收徒,亦不可蓄养仆役。”
“弟子明白。”沈陌的声音依旧平静,“无需师徒名分,亦无需仆役待遇。只求一隅之地,让他跟着我。饮食起居,弟子自会照料。”
“你今年不过十二岁。”玄微真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自己尚且需要潜心修行,如何照看一个五岁孩童?”
“弟子可以。”
短短四个字,却说得斩钉截铁。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沈陌屏住呼吸,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玄微真人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一个神色淡漠却异常坚持的少年,一个死死抓着少年衣角、眼中满是惶恐与依赖的孩童。
良久,玄微真人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他转身走回那幅山水图前,“念在此子遭遇可怜,你又执意如此,便破例一次。只是沈陌,你需记住,既做了选择,便要承担责任。修行之路漫长,带着拖累前行,未必是明智之举。”
“弟子明白。”沈陌躬身,“谢师尊成全。”
走出陵霄殿时,顾行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就这么……留下来了?
山间的风吹过,带着松针的清新气息。沈陌重新牵起他的手,走下石阶。少年的掌心温热,指节分明。
“为什么?”顾行终于忍不住问,声音轻得像羽毛,“为什么……要留下我?”
沈陌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
“河滩上,你抓着我的衣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种力度……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顾行鼻子一酸。
“我松不开。”沈陌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却让顾行的灵魂为之震颤,“所以,便不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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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陵剑宗的第三个月,顾行病了一场。或许是河滩受凉落下的病根,也或许是轮回九百多次的灵魂对这具脆弱躯体的排斥,他半夜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混沌中,他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那人身上有熟悉的、淡淡的药草苦香。冰凉的毛巾敷在额头,苦涩的药汁被小心喂下。有一只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力度坚定。
他听见有人说话,是沈陌的声音,却比平时急促:“……何时能退烧?”
另一个声音回答:“这病此番来势汹汹,至少需三五日。沈陌师兄,不如将他送到医堂,由专人照看……”
“不必。”沈陌打断对方,“我照顾他。”
“可师兄明日还要去听玄镜长老讲道……”
“我会告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