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骄这一觉睡得着实有够久的,久到这几年身边的人和事都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又一圈,此外还有一些光怪陆离的,只不过眼一睁,就像被晨雾卷走的烟,半点痕迹都没剩下。
他没有立刻起身,一直等到那种像塞了团湿棉花一样滞涩沉重的感觉褪去,才往周围望了一眼。整个房间干净的只有他身下躺的这张床,窗格很高,镶着粗铁条,手腕处传来轻微的刺痛和冰冷的束缚感。
——标准的阶下囚待遇。
只是他回想了晕过去之前的种种,也不知道是谁的阶下囚。
他扶着床下了地,静悄悄地摸到门边,贴着门听了半晌,没有任何动静,只是起身的时候,轻轻“咦”了一声。
——那门竟然没关上。
这是一栋五层的建筑,他所在的是四楼,楼上楼下都能看到巡逻的身影,唯有他所在的这一楼,冷白的灯光从头顶垂落,安静的连只蚊子都没有。
罗骄胸膛起伏了几下,不远处厚重的金属门亮着微弱的红光,他短暂地思索了几秒,转身像一只夜行的猫咪,贴着墙角轻手轻脚朝走廊更深处移动。隔壁的那位白大褂睡得很沉,呼噜声隔了门都震天响,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人从门前经过又折返。
前面拐角处有扇半开的铁门,罗骄的第一反应是里面有人,可是他等了半晌,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于是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眼前的是几乎横跨整面墙的豪华落地窗,延申到五十米外的尽头。
玻璃窗后是一个个房间,能很好地看清室内的情形——里面宽敞明亮,还放着许多让人赏心悦目的绿植,沙发电视应有尽有,罗骄头一次意识到,囚犯与囚犯也可以分为三六九等。
这个点大部分都已经入睡,不过也有一些仍在活动的身形。
有的人安静看着书,看着看着就开始傻笑;有的人像动物一样在地上爬行;有的人在刷杯子,刷完一遍又一遍;有的人在哐哐撞头,额头撞得通红;当然也有看上去与正常人没两样的,但罗骄下意识地想,在这样一个地方哪有什么真正正常的。
很快,罗骄走到了最里头。
那人穿着白底蓝条纹的病号服,赤着脚在木制的地板上来回挪动,低着头,从身形依稀能看出是个清瘦的男子。只是那身形让罗骄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于是他的目光紧紧追随,随后里面的人像是有某种感应般,直直望了过来。
强烈的震惊像惊雷重击了他的心湖,浑身的血液骤然凝固——是马丁!
“你认识他?”一个白衬衫倚在门口,修长的身躯挡住走廊那边的灯光,他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看上去没有一丝攻击性。
“不认识。”罗骄心里激荡了一下下,就稳住了,看到马丁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白衬衫看着罗骄,直勾勾刺过来的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明明人在笑,却让罗骄感觉到一股密不透风的压迫感。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他说。
罗骄扯了扯身上的红裙子,尴尬地笑了笑,“是吗?”
“你不好奇那人是谁?”他又道。
罗骄摇摇头,声音干脆,“不好奇”。
白衬衫:“为什么?”
罗骄也学着他倚在墙上,叹了口气道:“很多人都对我说过这句话,如果都要去好奇,那我估计早就上政府的黄名单了。”
白衬衫怔了片刻,噗哧笑出声来,“你真有趣!”
罗骄:“谢谢。”
白衬衫好像很有耐心,也不担心被别人发现,他指尖在冰凉的表盘上一寸寸摩挲,“你不好奇这是什么地方吗,我可以——”
下一刻,他的话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霍科长,你违规了!”
虽然已经猜出了个一二,但再次听到这人的声音,罗骄还是呆怔了片刻。
“不劳陌上校操心,来之前我已经拟好了一份检讨书,”被抓包的人没有丝毫慌乱,看着从灯火深处走出的人,打趣道,“看上校的表情,想必在宋博士那里没有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呢。”
陌寒声不打算理他,望着后面的罗骄,皱眉道,“还不过来,不会是真指望霍科长好心放你走吧?”
罗骄一阵小跑跟了上去,“您误会了,方才霍科长只是在向我展示囚徒的另一种待遇……”
豪华落地窗后,马丁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
他们的身后,年轻的科长脸上满是兴味,伴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
几分钟后,罗骄被带到了另外一个房间,与之前他待的那间格局差不了多少,墙角的衣帽架上挂着黑色的制服,看起来像是上校的临时休息室。
“怎么,看到我你似乎一点都不震惊?”陌寒声挑眉问。
再次遇见老熟人,说不震惊是假的,可是在这样一个地方,他不知道老熟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于是晃了晃手中的银色手铐,夸张道:
“何止震惊,我简直怕的要死。”
陌寒声嗤笑一声,将手中的塑料袋往罗骄跟前一搁,“监控可不是这样说的,你甚至与那位面对面聊了足足有五分钟。”
罗骄皮一紧:“我发誓,这只是那位单方面的钓鱼执法!”
上校躺在角落的折叠床上,他身形挺拔,连呼吸都带着队列般的沉稳,但罗骄知道他没有睡着。塑料袋里是一份速热粥和两个干面包,罗骄用力咽了口唾沫,“上校,这是给我的吗?”
他不等回答,快速吸溜了一口,清甜的小米南瓜粥,他又嗡声道:“上校,您不出声就当您默认了?”
当确认上校对他没有恶意后,他们似乎又回到了雾区的那种相处模式——他絮絮叨叨 ,他爱答不理。
“这里是哪里?”
……
“为什么抓我回来?”
……
“那位霍科长是谁?”
正当罗骄以为上校要将沉默进行到底的时候,下一刻,上校掀开眼皮,眼底是罗骄看不懂的色彩,“——麻烦!以后看到他一定记得要多远躲多远。”
罗骄“啊”了一声道:“莫非是那位看上去很温柔,其实一点也不贤惠的人?”
上校嘴角微勾,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嗐,我就不是个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甮说他了,你们这地方我也再不想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