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你是怎样容忍这样一个人在您面前放肆那么久的?”
黑色吉普车在山路上疾驰,带起一路沙尘。大眼美女一边开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打量着瘫得毫无正形的某人,忍不住问道。
陌寒声没有回答,他也在打量罗骄,劣质的假发不知被扔在了哪个岔路口,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妖艳贱货脸,堆了半斤粉的脸上裂出了几道可以夹死蚊子的沟壑,血盆大嘴花了一脸,再加上那身飘荡的红裙子,放进夜里的山沟沟,多看一眼都要做噩梦。
此刻,陌寒声的目光也有所困惑,然而盯着这样一张脸终归是有些幻灭,片刻后他将罗骄脸推向一边,不再去看了。
刀疤脸坐在副驾驶座上,扭头看了一眼,意有所指道:“你说他啊,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哥们,比雾区的那些玩意还要邪门。”
“是吗?”大眼美女言语间难以掩饰的兴奋,勾着头恨不得用眼神刮开那半斤粉去,啧啧道,“计划科的那帮人是瞎了眼吗,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就给漏了呢,骗去当个观察员指定比大部分人都要出色。”
说完这句话,她蓦地闭嘴,心里腾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陌寒声抬起头,淡淡道:“01375号观测点,你陪我去。”
黑色吉普车猛地向前一窜,又狠狠顿住,轮胎与地面骤然撕开刺耳的尖叫。
“老大,我错了。”
“错哪了?”
“尊重、团结,不当面顶撞,不背后议论……”
陌寒声的视线掠过属下的头顶,又落向远方,漆黑的眼底压抑着某种喷薄预发的东西,喉结滚动几下后,终是低低呼出一口气,沉声道:“你记住,就算他们的苦苦挣扎和求索都是徒劳,甚至因此而断送性命,也不应该成为别人评述的理由,他们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优秀,没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我们没有资格去点评他们任意一个人!”
车内陷入良久的沉寂。
片刻后,发动机传来两声低低的嗡鸣,车身微微震颤,继续向前驶去。
“他在雾区的事情不要和计划科那边的人说。”
“啊?好的!”雷蒙还在为刚刚自家老大的反应心惊胆颤,听到吩咐忙不迭的点头,虽然他一时还不明白老大为什么要这样做。
交代完这些,陌寒声将方才被怼到地上的人拖了起来,银色手铐挂在了椅背上的固定扣里,以防止他乱动,结果刚挂好,罗骄就像一条脱水的咸鱼开始在座位上翻腾扭动,以为他是不舒服,陌寒声又换了一个地方,这次挂在了门把手,结果他挣扎得更厉害了,才几下就渗出了微微的红,眉心挤成一团,含混道:“跑……快跑……”
陌寒声凝视片刻,缓缓靠近问他:“为什么要跑?”
罗骄仍在挣扎,像是很痛苦。
陌寒声沉思半晌,又附在他耳边问道:“为什么要跑?你是谁?”
下一刻,罗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般,挣扎着朝声音的方向靠去,直到听到一声沉稳的心跳,他才彻底平静下来。
车里,两双大眼睛在后视镜中散发着炯炯的光芒。
陌寒声盯着那张蹭了他一身脏污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越发难以琢磨。
汽车穿过近十公里的隧道后,终于又得见天日。铁丝网缠满带刺的线圈,高墙如铁铸的巨蟒盘卧大地,再后面是巍峨的雪山,冷白的峰峦将天际线一劈为二——上面是柔和的蓝,下面是坚硬的黑。
车窗降下,带着白手套的手探进来,接过证件,锋利的视线扫过车里的几人后,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上校!”
这会的时间陌寒声已经将身前的人推开,看着前面缓缓上升的基地大门道:“他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
陶菲菲瞥了一眼,讪讪道:“当时看你迟迟没有下手,我以为他是什么难缠的家伙,所以剂量稍微重了些,按照时间推算,最快也要到明天早上。”
陌寒声跳下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我先去宋博士那里一趟。”
驾驶室伸出一个头来,问道:“那他怎么办?”
陌寒声:“先送监察室。”
鼎鼎大名的物理兼医学双料博士——宋敬文,不到五十岁,就已经成功晋升为基地实验室“重量级”人物,与计划科和监察队那些混蛋王八蛋一天二十四小时压迫脱不了干系,按往常他指定当场发作,可面对这位冷面上校,他却出奇的耐心。
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六年前,那时候的陌寒声还是个年轻的观察员,即便已经足够优秀,但在雾区那种鬼地方,优秀的观察员就像暗夜的流星,往往毫无征兆就陨落了,陌寒声当时被送到他这里时也就全靠半口气吊着。
近半个月的昏迷让当时还是监察队队长的元江焦头烂额,最后有人建议看是能否从心理方面寻找突破口。
因为从以往经验来讲,从雾区险死还生的观察员多少都会表现出一种情绪上的消极,也即心理学常说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这在过往的救治中也被证实,而且陌寒声本人的成长经历也比较特殊,医疗团队需要对他当时的心理情况进行比较全面的评估。
观察员的日志很快被送进了诊疗室。
陌寒声的日志与其他观察员的一样充满了黑暗与血腥。
正历3024年2月11日星期三晴
我叫夜雨,今天是我来到雾区的第一天。
00709号观测点三面环山、一面临湖,青山绵延到天际,碧水看不到尽头,我们住在山脚的吊脚楼里,有游客说这里像处秘境!
但我知道,这里绝不是秘境。
我提醒他们不要乱跑,秘境也许会吃人,可能是我的语气不够严厉,除了几个因突然陌生的环境而略显惶恐外,其他人看上去都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