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门被一间一间地敲响。
床上。
何翠翠恨不得将头蜷缩进膝盖里,黑暗里,只有她自己的喘息。
下一刻,黑色的光影从门缝渗了进来,带着极致的压迫。
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之后,她身体颤了颤,恐惧重新笼罩,她牙关咬出了铁锈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外面的东西察觉到她的存在。
咚,咚,咚。
尖锐的声音道:“我知道你在里面!”
何翠翠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可是似乎没有什么用,那声音无所不在,钻进墙缝,床板,地下,回荡在她的耳畔。
咚,咚,咚。
尖锐的声音道:“逃不掉的,逃不掉的,伟大的伊佐带来了指示,这里,藏着一只罪恶的灵魂——让我看看,是哪一只。”
何翠翠仍是没有动,她再三告诫自己安娜只是在吓唬自己,就像前面几次,当她确认里面没人后,就会自行离去。
然而,下一刻,门缝里突然插进一截冷白的刀尖,随即 “吱呀——吱呀——”,刀刃像锯子一样来回拉扯,啃噬着木门,木屑簌簌往下掉,落了一地。
何翠翠已经发不出声了。
安娜舔了舔嘴唇,温柔道:“乖乖开门出来,听话的孩子我最喜欢。”
“不是我……不是我,是王良,王良害死了你的孩子,你应该去找他!” 何翠翠哭求道,“你应该去找他!”
安娜狰狞的脸上浮现诡异的笑,继而道:“是吗?”
随后,门被砸的哐当作响,很快顺着撬开的门缝又砸出了几道恐怖的裂纹。
就在何翠翠几乎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走廊上传来熟悉的声音,“啧啧啧,真是一个凶残的母亲!”
是那个带着小孩的人。
门外的身形顿了顿,她听到安娜桀桀笑了两声,操着长刀往声音的方向而去。
巨人安娜勾着头,疑惑地打量着不远处那个胆大的客人,他与其他客人不一样,具体她也说不上来,不过这不影响她的好心情——她的孩子即将有一具颇为不错的新躯体。
她愉悦地哼着歌谣,甚至收起了那两柄恐怖的镰刀——约摸是怕破坏了这具完美的躯体,然后伸着漆黑的爪子就向罗骄的脖子探来。
下一刻,走廊里蓦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嘶鸣。
安娜的动作一顿,看向了那人脚下,神色变得晦暗不明起来。
罗骄脚下是一坨瘤子样的东西,焦糊的痂片像脆裂的老树皮,在抽搐中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粉白的表层和挤得满满当当的眼珠子,罗骄一时恶心不已,于是又用不知从哪拣到的锈蚀的金属棍子像杵叉烧一样叉了起来。
迎着安娜淬毒的目光,罗骄无奈解释道:“这个死孩子,本想给它超度超度,但是它似乎不是很喜欢听往生咒,于是我给它寻了把火,祛祛戾气,它现在很听话呢。”
接下来就是良久的沉默。过一会儿,安娜笑了笑:“尊贵的客人,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见罗骄不为所动,安娜神色逐渐变得焦躁起来。
罗骄嗤笑一声,“如果我猜得没错,你的时间快到了。”
火车的嗡鸣再次响起,安娜脸上满是不甘,盯着罗骄,满是威胁的意味:“审判之夜不会终止,直到惩罚实现的那一刻,下一个夜晚到来的时候,我将再次接受你们的忏悔。”
巨人离去的背影越来越小,手中的肉球“嗤”地一声,像被泄了气,变成一张干枯的皮。
“看够了吗?”罗骄收起一身的邪气,带笑的脸看起来痞气十足。
高大的身影从黑暗处走出,喉结上下一动,挑眉道:“以前来过?”
罗骄将脚下的东西随意捏成一团塞进裤兜,学着余花的口气:“鬼知道,而且这又不是什么福地,谁会无聊到一而再再二三地来?”
他答得心安理得,毫无破绽。
陌寒声笑了笑,擦干净手中的匕首收了回去,不置可否,“雷蒙说那个小孩是你的小外甥,他一个人你不担心?”
罗骄思忖半晌才知道雷蒙是那个刀疤男,果然,名字和他的人一样。
“他啊,”罗骄倚在墙上,那姿态仿佛故人闲聊,只有他知道他是在藉此掩饰自己的局促拘谨,对方的问话友好中透着丝许审视,让他不得不心生警惕,此时此刻,他本是走两步就可以进到宿舍,门一关隔绝所有,但没办法,谁叫他还惦记着人家的保命符,“他好歹继承了我一部分优秀基因,一般情况下逃命还是没问题的。”
陌寒声笔挺地站着,昏暗的光线洒在他身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目光凿凿,如夜空中的寒星,静静凝视着罗骄,这寂静的走廊都似被他的气场填满。
“运动员?”陌寒声问道,说完又摇了摇头,印象中的运动员或魁梧,或精壮,或黝黑,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跟面前这个清瘦、没正形的年轻人搭不上边。
罗骄一哂,知道他想岔劈了,解释道:“嗐,本人可没那么高档,就一体育老师,山沟沟的,碰巧跑得还可以,就有幸蹭上了一口公粮……”
其实这口公粮还是托老余的关系才吃上的。
陌寒声将他上下打量一圈,罗骄有着超过一米八的大个头,腿部修长,呼吸节奏稳定,这种体质在跑步方面却实是一把好手,于是暂时信了。
“你呢?你又为何跟踪我?”罗骄问。
“没有跟踪,恰巧碰上罢了,”陌寒声坦然道。
罗骄用“信你是傻X”的眼神回视着他。
“我在寻人,”对方只解释道,此后便不再言语。
罗骄心下一松,就说嘛,那浑身正得令人发指的气质怎么会作出跟踪这等不体面的事情。
下一刻,熟悉的铜铃声再次响起,库斯队长身形出现在走廊,看到了走廊上的罗骄,破天荒地主动打起了招呼:“尊敬的客人,昨晚睡得好吗?”
罗骄打了个哈欠:“不是很好呢,不知道是什么讨厌的东西在外面闹腾了一整晚。”
库斯队长宽慰道:“神父刚跟我说了,昨晚西古尔来了批耗子,它们跑来跑去,还打翻了伊佐的灯油,不过他已经想到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了,今晚你们可以睡个好觉了。”
余花赶过来的时候,正听到库斯队长的话,罗骄站在他对面,笑得比晚上的安娜还要渗人。
“老舅,你见过吴德兴和何翠翠吗?”
罗骄迟疑了一下,道:“穿红色衣服的和那个瘸腿的?”
余花:“呃,是的。”
罗骄指了指那扇颤巍巍挂着的门。
何翠翠看上去不是很好,眼神涣散得如同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无论堂姐何玉秀怎么劝慰,都没有丝毫反应。
相比之下,吴德兴除了脸色苍白,其他倒看不出什么异常。
库斯队长数了数,“还有一位客人呢,你们有谁看见?”
众人面面相觑,雷蒙撸了把头道:“是啊,我老大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丝毫担忧,仿佛刚回家的崽问“我妈呢?”一样自然。
“——我在这!”
随着声音响起,【017】的门被人打开,陌寒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众人身后,就连罗骄也掀起眼皮望了过去,这会的时间对方已经收拾一番,甚至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再看一眼狼狈的众人,罗骄脑海中登时冒出三个字——真讲究!
库斯队长神色复杂,皱了皱眉道:“时间不早了,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