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神父,又是美好的一天呢……”不远处,抱娃的妇人和黑袍神父打着招呼。
“是的呢,伊佐庇佑。”神父眼角的纹路里都浸着笑意,他右手放在胸前,指尖缓慢而轻柔地划了个十字。
“……然后,安娜会抱着她的孩子登上塔顶,唱童谣给她的孩子听。”
声音是小木屋里传出来的,话音未落,年轻的妇人果真上了塔,当诡异的歌声响起时,众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下午四点的时候,玛吉太太会尖叫一声,她眼神不好,被荆棘扎了手……”
“随后五点,杰西会提着酒瓶醉醺醺地来找他妻子,然后大吵一架……”
“到了五点半,威尔的马突然受惊发狂……”
……
“白天,所有的事情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那些人每天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连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分毫不差,但如果你认为每天并没有什么不同,那就大错特错了——晚上到来的时候,这里会发生各种离奇的事情,你就会知道,每天其实是不一样的!”
怯生生的声音道:“那陆哥,你们都来这里三天了,就没找到出去的路?”
那叫陆哥的叹了口气:“谁说没想过,昨天我们几个一起去到教堂,错过了时间,良子的未婚妻阿璎就没能回来……”
众人没来得及喟叹,外面忽地起了争执。
小木屋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撅着腚,大的看上去很清瘦,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像是被暴风雨肆虐过一般东倒西歪,长短不齐,乍看就是一个不修边幅的男子。
小的十四五岁,看装扮像是个学生,操着一口沙哑粗糙的公鸭嗓,如丧考妣:“都怪你,一辆破铃木和人家法拉利较什么劲!”“现在好了,你说怎么回去?”“可怜老余现在估计满世界找儿子呢……”
“怪我喽,”男子慢条斯理,没有因对方的埋怨而升起丝毫不快,“如果不是某人指着那辆车对我说里面坐着他情敌,碎牙都要崩到我脸上,我至于豁出这条宝贵的命去拧油门么?”
所有人:“……”
男子说完起身,就要朝远处走去,被人一把薅住手臂,方才还埋怨的人瞬间底气全无,细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老舅——罗骄——你去哪?你莫不是也想抛下我?”
顿时有人面露怜悯,原来竟是个苦命的娃,可是明明方才不是还有个老余吗,那到底又是被谁抛弃了?于是纷纷将视线转向他口中的老舅——
老舅其实一点都不老,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甚至好看得过分,因为迎着光的原因,脸格外白,唇格外红,眼格外亮,或许因为是那双桃花眼微微下垂的缘故,看起来总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是天生一张惹祸的脸。
恰逢此时,一声清越的锐响划破寂静,木壳钟开始急促震颤,铜质公鸡从钟面暗格弹出:
【喔喔……喔喔……喔喔……】
三声而止。
紧接着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片刻后,一个警员模样的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用机械般的口吻道:
【欢迎来到荆棘园,现在时间18:00,前往西古尔的列车还有20分钟抵达,请游客抓紧时间到站台前排队等候。】
当罗骄还在想谁是游客的时候,下一秒,屋里的人接二连三蹿出,朝着一个方向狂奔,就连先前他们看到的那个瘸腿哥也三两步跨了过去,丝毫没有落于人后。
罗骄眼神都直了:“我去,什么情况?”
锅盖头斜睨了一眼怔愣中的甥舅二人,唾沫星子都要吼道罗骄脸上:“新来的,咋还不跑,搁这等死呢……”
开阔的原野上,大片黑色迷迭香绽放,藤蔓裹着废石蜿蜒生长,上面缀着星星点点的小果子,在最后几缕残阳下,反射出微渺的红光。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瞭望塔里突然响起走调的铃声,一串接一串地滚向四面八方,不远处,一个个黑色的小点渐渐地由远及近,朝他们这边汇聚而来,很快便排成了长长的一队,他们腰间系着小布兜,脚边放着藤条筐,朝着某个方向翘首盼望,看装扮似是一群采摘的村民。
几分钟后,汽笛扯着长音划破旷野,“哐当哐当”中,列车吞吐着雪白的蒸汽碾过铁轨,缓缓而至。
锈蚀的车门被人拧开,列车员带着职业的微笑走了下来,经过罗骄身边的时候,能看到胸前挂着的工牌,上面写着:露西。
露西的视线在长长的队伍中来回逡巡,片刻后脸色一滞,不耐烦道: “二十三个,所以又是谁还没回来?”
她跟前的是那个伤了手的玛吉太太,玛吉太太“哦”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道:“是安娜,她上瞭望塔了,说是喂完这次奶,就打算让孩子接受洗礼了。”
露西荡着一脸会心的笑意,连人都显得端庄了几分:“啊,这是好事啊!”
玛吉太太回应道:“是呢,还真是让人激动,我已经再三祈祷那一刻快点到来。”
露西望向罗骄他们身后的方向,吐着娇艳的红唇笑着道:“库斯队长,那还请尽快寻回塔上的朋友,离发车只剩不到10分钟了。”
库斯队长是那个警员,闻言一言不发,转头就往站台后面走去——瞭望塔大概十来米高,一眼望去,当真是这片区域能看到最高的建筑了。
安娜有着所有母亲应有的慈爱,怀中的宝宝很安静,大概是个听话的宝宝。
很快,大家都陆续上了车,只有刀疤男堵在车门前,似在和库斯队长争执着什么,最后在列车员的催促下失望地上了车。
不久后,最后一抹天光消散,列车在蒸汽的轰鸣中缓缓启动,突然,刀疤男神情一动,像是看到什么,指着后面道:“库斯队长,快开门,我朋友还在外面。”
众人扭着脖子朝后望去,黑暗中,一个身影如猎豹飞速靠近,在列车尾灯的照射下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目测接近一米九,身着黑色衬衣,肌肉偾张像是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磅礴之力。
游客们纷纷惊叹,忙道:“库斯队长,你快开门啊,还有人没上呢……”
库斯队长看了眼车外,冰冷的声音仍是没有任何起伏:
“游客带回了不好的东西,那些东西会给西谷尔带来灾难,是绝对不允许登上列车的。”
就在此时,众人也看到了后面几个起伏的身影,跑得像小脑萎缩般,喉间还发出低低的嘶吼,列车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想到什么,方才还催促库斯队长开门的几人一时纷纷化作缄默。
库斯队长抵着车门,像一面铜墙铁壁,刀疤男其实在众人看来已经是那种拉上台能和拳王们打几个回合的刚猛身材了,可是一番僵持竟也没有成功让那扇门打开,眼看列车越行越快,那即将追到车门的男子又渐渐开始和列车拉开了距离,突然,一双修长的手从后门伸了出去,众目睽睽中,黑衣男子紧紧抓住那双手,猛地一拉,瞬间跃上了车。
“砰——”
车门关闭。
“砰——”
一张惨白的脸轰然撞在厚重的车窗上,顿时血肉模糊。
“啊啊啊——”
是西装男撕心裂肺的哭喊,他认出了那是他的未婚妻。
库斯队长平静的面容有片刻的撕裂,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干枯的稻草,隔着一截车厢迟疑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