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无边苦海中，挣扎着浮上水面的。首先感知到的，是左肩处那足以将灵魂撕裂的剧痛，它不再是单纯的痛，而是一种腐坏的、灼热的、正在吞噬一切的溃烂感。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毁灭之地，提醒我生命正在从那里飞速流逝。

虚脱，寒冷，还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床头那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光影里，一个玄色的、挺拔如松的身影，端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如同沉默的守护神，又如同审判我的法官。

萧齐玄没有睡，就那样守着。就像很多年前，在宫学的校场上，我（作为"闻羽"）因为练箭脱力摔倒时，他也是这样，在所有皇子宗室子弟的哄笑中，沉默地站在一旁，直到众人散去，才走过来，向我伸出手。

可这一次，他伸出的手，还能拉我起来吗？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呻吟从我喉间逸出。

那玄色的身影猛地一动，瞬间便到了床前，带起一阵微寒的风。他俯下身，那张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冷硬的脸，占据了我不清晰的视野。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瞬间捕捉到我眼中的痛苦和清醒，那紧抿的薄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远不如他平日里在朝堂上那般威压逼人，却更让人心头发酸。

我还未开口，一旁的陈太医已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殿下！先生！您可算醒了！可是……可是这伤……臣……臣……" 他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齐玄的眉头狠狠一拧，目光如冰刃般扫向陈太医："说！"

陈太医以头叩地，砰砰作响，绝望地嘶喊："殿下！疽毒已入膏肓！脓血走窜！先生……先生的高热是暂退，可这是回光返照啊！若再不……再不断臂清源……只怕……只怕熬不过今夜子时了！"

"断臂"二字，像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房间里。

萧齐玄撑在床沿的手背，青筋瞬间暴起。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我那惨不忍睹的左肩上，那紫黑溃烂的景象，似乎灼伤了他的眼睛。他呼吸一窒，随即看向我，眼中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惊、暴怒，以及一种……近乎恐慌的拒绝。

"胡说八道！" 他厉声喝道，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闻景！你告诉本王，他在危言耸听！"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我曾跟在他身后叫他"阿玄哥哥"的男人，我眼中的他如孩童般的、不愿接受残酷现实的执拗。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委屈，偏偏要在最窘迫的情况下，以最不堪的姿态与他相认。

再不说，或许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萧齐玄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碰我，却又僵在半空，最终只化成一声压抑的低吼："陈太医！"

陈太医慌忙上前替我擦拭唇边的血沫。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我积蓄起微弱的力气，目光哀切地看向他。或许，只有那个名字，那份被尘封的感情，才能打破他此刻的固执。

"阿……玄……哥哥……" 我用了小时候的称呼，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透过我如今这张属于"闻景"的、苍白破碎的脸，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宫学里总是安静跟在他身后、眼神清澈的"闻家小子"。

"羽……" 他喉结滚动，几乎是无意识地吐出一个字，又猛地刹住，眼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他想起那个跟在他后面甜甜叫他"阿玄哥哥"的小子，现在就破碎的躺在踏上准备失去他的左臂，而且这还是他造成的代价。

"阿玄……哥哥" 我再次唤他，泪水滑落鬓角，混着冷汗，冰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