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尽力气站稳,试图挣脱。那手臂却收紧一瞬,才缓缓松开。
推开他的支撑,我独自站立在泥泞中,左肩剧痛已蔓延至半边身体,指尖冰凉麻木。
我重新寻回木杖拄着,目光落回裂缝,声音沙哑却清晰得可怕:
“下面,是空的。”
萧齐玄瞳孔骤缩。
“不止这里。”我缓缓移动视线,右手拿着树枝指着这三十里蜿蜒的丑陋土垄,“这整段新堤,根基早已被暗流淘空大半。沙是沙,石是石,土是土,没有筋骨,没有黏连,只是一堆被水泡软、勉强堆砌的散沙。下次涨水,不需要哪里裂开——整条堤,都会从内部开始崩解,像烈日下的雪堆,瞬间坍塌、融化,被河水吞没。”
我转过身,直面他。
他虎口处,那被我咬破的布条边缘,洇出的新鲜血色。
“这堤,撑不过下一次涨水。”我一字一顿,宣判道,“不是危言耸听,是它从被仓促堆起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结局。”
风骤然加大,卷着河水腥气呼啸而过,堤上残存的几面破旗猎猎作响。
远处,有民夫停下手中活计,茫然望向我们这边。
许久,萧齐玄声音响起,嘶哑得仿佛也被这河风砂石磨过:
“……你,有什么办法?”
他没有质疑,而是在问“办法”。
我没有立刻回答,重新以极慢、极艰难地弯下腰,这个简单动作让我眼前再次发黑。
我用右手,从裂缝旁抓起一把混杂沙石,摊在掌心。
沙粒粗糙松散,石屑尖锐无依,缺少将它们真正凝聚在一起、赋予“筋骨”的东西。
粘合剂。
就在这一刻,前世记忆碎片轰然涌入——另一个时空,另一种文明积累下的认知图谱。
我要一字一句去翻译解释,用这个时代能理解、暗藏另一重认知的方式:
“我需要糯米。大量糯米。”
萧齐玄眉峰猛地一跳。
“糯米浆里的支链淀粉遇生石灰会产生热量形成胶质,能把沙石牢牢粘在一起。干固之后,其硬度不输岩石。”我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那确信源于千年时光验证过的智慧,“这法子前朝用过,大业七年汴河改道,工期紧迫,就是以糯米浆混石灰黏土,固沙石而筑堤——虽费米粮,但能一劳永逸。”
我说的是史书可能存在的记载。
萧齐玄紧紧盯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风暴正在凝聚。
“糯米?”他重复,声音里有极力压制的波澜,“如今灾民碗中无粟,你让我用活命的口粮,去糊一道墙?”
“不是糊墙,是铸骨!”我迎着他迫人目光,半步不退,每个字掷地有声,“殿下,你看清楚,这堤现在只是一堆积木,一推就散。我们需要做的,是往这堆积木的每一处缝隙里,灌进熔化的铁水!让它冷却后,变成一个铁打的整体!糯米浆混石灰,就是那铁水!它能在沙石之间生长出石头般的筋骨,能堵住每一处被淘空的暗隙,能让这三十里散沙,真正变成一道能挡怒涛的坚壁!”
我抓起一把沙石,任由它们从指间无情流泻:“你看,没有黏合,水一冲就散。但若有糯米沙浆——七分糯米浆,两分生石灰,一分细筛黏土,糯米需选长粒高浆者,石灰要新烧活性足,黏土需纯净无杂质……配比精确,搅拌至胶,灌入夯实,再以草袋覆护,保水养护……三十日后,其坚胜铁!”
我说的,不止是工艺,是一个完整的、严密的解决方案。
那细节的精确。
萧齐玄的眼中质疑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是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惊骇与审视。
“你如何……知晓得如此详尽?”他问,声音低沉得像绷紧的弓弦。
“读过些杂书,前朝河工笔记,地方志异,还有……”我顿了顿,迎上他探究目光,“还有,殿下,我见过‘一劳永逸’是什么样子。我知道它能成。”
这不是谎言。
在另一个时空,我确实“见过”千年不朽的糯米灰浆遗迹。
那是跨越时间的确证。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道被我咬出的伤口,缓缓抬头,望向堤坝,望向裂缝深处汩汩冒出的、代表死亡进程的浑水,望向远处那些面黄肌瘦、仍在机械劳作的民夫。
“需要多少?”他终于问,声音里有种认命般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破釜沉舟的冷硬。
“至少三千石。”我给出估算,“三十里堤,核心灌浆,非此数不能竟全功。表面再以草袋沙石加固,如此可保三月无虞——三个月,足够我们疏通漕运,调集粮草,从长计议。”
“三千石糯米……”萧齐玄重复这个数字,“如今汴州官仓,能动用的存粮总计不过五千余石。你要我拿出一多半活命粮,去赌一个……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法子?”
“是赌一个唯一能活命的机会。”我纠正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殿下,这道堤后面,不是荒野,是下游十七县,数十万还未及撤离的百姓!是稷儿未来的江山子民!堤溃之时,他们要吃的,就不是糯米,是洪水,是家破人亡,是易子而食!三千石糯米,换几十万条性命,换三个月喘息之机——这赌注,殿下下不下?!”
河风咆哮,卷动他的披风和我的衣摆。
远处天际,闷雷滚滚,铅云翻涌,又是一场大雨在酝酿。
萧齐玄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他思考的时间更长。
“若我下令调集糯米,”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权衡着千钧重负,“消息传开,灾民顷刻即乱。秦岳在朝,更会以此为由,劾我‘暴虐无道,以民之口粮筑无用之堤’。届时,堤未固,民心先溃,朝局先崩。”
“那就不让消息传开。”我压低声音,向前半步,语速加快,“糯米,不必动官仓正粮。刘文焕及其党羽府邸,抄没的赃物中,必有窖藏。汴州城内,那些围积居奇、米烂陈仓的奸商巨贾,他们的地窖里,藏着的不仅是金银,更是白米!殿下可借彻查赃物、平抑粮价之名,行搜粮之实。糯米单独剔出,秘运至堤。参与工匠,悉用军中可靠之人,签死契,严管控,完工重赏外调。对外,只称寻得古方,以特殊‘胶土’固堤,绝口不提‘糯米’二字。”
我将昨夜反复思虑的方案和盘托出。
“你连这些……都已算计周全。”他陈述,而非询问。
“因为别无选择,殿下。”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们没有时间犹豫,国库,粮仓已经没有能容纳我们犯错的机会了。这堤,这人,这城,都在倒计时。下一次大雨,可能就是今夜,可能是明天。”
我抬手指向天际。
翻滚的乌云中,隐隐的电光撕开一道惨白的裂口,闷雷声渐近。
“赵锋。”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属于摄政王的、不容置疑的冷硬威仪。
“末将在!”赵锋应声上前。
“持本王令牌,调你麾下最精锐的三百人。以彻查刘文焕余党、追缴赃物、平抑灾时粮价之名,给本王搜城!凡囤粮超过三十石者,无论官绅商贾,一律查抄!所获米粮,特别是糯米,单独秘密存放。入夜后,分批运至此地。”
“遵命!”
“还有,”萧齐玄叫住他,目光扫过我,“在堤上背风处,搭一个结实宽敞的棚子,能避风雨,生火盆。调拨十名细心可靠的工匠,听候……”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身上,“听候闻先生调遣。先生之令,如本王亲临。”
赵锋肃然抱拳:“是!”
马蹄声远去。
萧齐玄这才转向我。
“你确定,”他问,声音很低,“这法子真能成?三千石糯米,若打了水漂……”
“我以性命担保。”我斩钉截铁。
他的目光移向我苍白如纸的脸,和臃肿左肩:“你的伤,陈太医究竟如何说?”
我抿唇不语。
“昨夜出你房门时,神色不对。”萧齐玄的声音更沉几分,“这堤要救,但你也不能倒在这里。方案你出,工艺你教,指挥你定。具体的活,让别人去干。”
他上前一步,他眼中清晰映出的、狼狈却倔强的自己。
“你的命,”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比这道堤,更紧要。这非私情,是本王……需要你活着。”
远处,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开始零星砸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小小的坑洼。
“我要在现场。”我最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沙哑,“配比需随时根据糯米浆浓度、天气湿度调整。我不在现场盯着,万一有失,三千石糯米就真成水漂了。”
“那就待在棚子里。”萧齐玄不容置喙,“需要看什么,让人把样品送来。需要试什么,让人按你说的做。你坐镇中枢,运筹帷幄。闻景,这是底线。”
他此刻竟有一丝近乎固执的坚持:“你要救这道堤,我要救你。我们……不冲突。”
风更疾,雨点渐密。
冰凉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也沾湿了我的睫毛。
我望着他,望着这个在绝境压力下,眼底流露出一丝前所未有“在意”的摄政王,
“好。”
萧齐玄松了口气,那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一线。
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然后豁然转身,大步走向堤坝上那些惶惑的监工和民夫,玄色的身影迅速被渐密的雨帘吞没。
我独自留在原地。
左肩的剧痛未曾稍减,冰冷的雨水浸透外衫,带来刺骨的寒。
雨,彻底下了起来。
由疏而密,由缓而急,敲打着不堪重负的堤坝,敲打着泥泞的大地,也敲打着所有悬而未决的命运。
三十天。
三千石糯米。
用我的性命赌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