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色是铁与铅混合的灰。
驿站前院,人马肃立。
萧齐玄背对着我,站在阶前,玄色披风在湿冷的晨风中纹丝不动。
他手上缠着一道素净布条——昨夜我留下的齿痕,此刻正蛰伏于其下。
我扶着门框,每一步都牵扯着左肩深处尖锐的痛楚。
昨夜他捂我嘴的那一下猛力,让本已开始愈合的肩胛骨再次错位。
陈太医被我悄悄唤来重新正骨时,在昏暗烛火下摇头叹息:“先生,这骨头……若再错一次,恐遗终身之患。”
我知道。我更知道,若今日看不破这堤坝的死局,所有人,都不会有“往后”。
我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灰布衣,左臂以固定带悬于胸前,每一步都因剧痛而微颤。
萧齐玄闻声转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下移,锁在我僵硬的左肩。
那一刹那,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急剧收缩——是惊怒?是昨夜冲突后未散的余震?快得我来不及分辨,便已被他惯常的深沉掩盖。
他缠着布条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又缓缓松开。
“上马。”他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比黎明前的寒气更硬。
赵锋牵来一匹温驯的母马,鞍上垫了厚褥。
我道谢,在亲卫帮扶下试图上马。
右腿刚抬起,左肩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同时,一只手臂从旁伸来,稳稳托住了我即将软倒的肘弯。
是萧齐玄。
他不知何时已到身侧,那只缠着布条、属于昨夜冲突另一方的右手,此刻正有力地支撑着我。
“小心。”他低声说,声音压在喉间,只有我能听见。
我没有道谢,咬紧牙关,借着那股支撑力,将自己挪上马背。
坐稳的刹那,冷汗已浸透内衫。
萧齐玄收回手,指尖在我袖口无意擦过,留下极淡的、属于他虎口伤处的暗色痕迹。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此刻混沌的天色,然后利落转身,跃上自己的战马。
“走。”
越靠近河堤,空气便越沉重粘稠。
那不是雾气,是水汽、泥土的微粒,以及某种更深层腐败气息的混合物。
天色在挣扎着放亮,露出的却是铅灰色、厚重得令人窒息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浑浊的河面上方。
堤坝的轮廓,在渐散的雾中狰狞显现。
那不是“堤”。那是草袋、沙石、断木、乃至从倒塌房屋中拆出的门板梁柱,被恐慌和蛮力胡乱堆砌出的、一道高达数丈的土垄。
新堵的三十里堤段,像一条刚刚缝合却已严重感染、渗出脓血的巨大伤疤,扭曲地匍匐在崩溃边缘。
无数民夫在其上如蝼蚁般缓慢蠕动,号子声零落无力,夯土声沉闷稀疏。
我们在距离堤脚数十步处下马。
脚下已非实地,而是没过脚踝的、冰冷粘稠的稀泥。
每一步拔出,都带着令人牙酸的吮吸声。
腐败的气息浓烈,混杂着汗水、恐惧,以及一种名为“绝望”的东西。
萧齐玄走在我斜前方半步。
他的步伐沉稳,但玄色披风下摆已迅速被泥浆染污。
赵锋带着四名亲卫紧紧跟在我身侧,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监视与度量——度量我这个“累赘”,在这片泥泞中究竟能走多远。
“就是这里。”萧齐玄停下,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三十里新堤。三日三夜,抢出来的。”
我抬眼望去。
晨光艰难穿透浑浊空气,照亮堤坝惨淡真相。
草袋新旧混杂,许多已被泥水浸泡得发黑霉烂,捆绑的麻绳松散欲断。
那些后来填补的“补丁”,潦草得触目惊心。
整条长堤在晨光中呈现出虚浮的臃肿,仿佛一个被填塞过度、濒临爆裂的皮囊。
“最危险的渗漏点?”
赵锋上前,指向堤坝中段:“回先生,昨夜禀报的三处,以东南二里处那道新裂的巴掌宽缝隙最为危急,已临时打下木桩。另外两处渗涌不止,填了又冒。”
“去看裂缝。”
路变得更加难行。
堤坝斜坡被无数双脚踩踏得泥泞不堪,湿滑难立。
我不得不借助一根临时寻来的木杖,每一步都需先探实,再挪动腿。
左肩的剧痛随着身体每一次晃动、平衡每一次调整而尖锐爆发,像有烧红的铁钩在里面反复搅动。
冷汗不断从额际渗出。
萧齐玄走在前面,脚步似乎刻意放慢了些。
他会偶尔停下,状似查看堤况,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我脚下踉跄的路径。
终于抵达那道裂缝。
景象比描述的更为骇人。
七八根粗大木桩深深打入泥中,用孩童手臂般的麻绳将裂缝两侧草袋勉强捆缚,如同给重伤者强行捆上止血绷带。
然而裂缝并未闭合,依然张着狰狞的、深不见底的口子。浑浊泥水,正从裂缝深处不可抑制地、持续渗出,发出细微而执拗的“嘶嘶”声,像毒蛇在暗处吐信。
我站在裂缝前,河风卷着湿冷水汽扑面而来。左肩的痛楚在此刻达到新高,仿佛有无数冰针同时在里面炸开。但我必须站直,必须让目光沉静,必须将所有的颤抖都压在血肉之下。
“赵将军,”我伸手,声音竭力平稳,“烦请借榔头一用。”
赵锋明显一怔,迅速看向萧齐玄。
萧齐玄眉头几不可察蹙起,目光在我苍白面色和狰狞裂缝间游移一瞬,最终,极缓点头。
一柄开石用的短柄铁榔头递到我手中。
很沉。
我走到裂缝旁一段看似完好的堤面,吸了口气,无视左肩传来的尖锐警告,举锤,砸下。
砰!沉闷撞击。
堤面浮土飞溅。
换个位置,再砸。
砰!声音略实,但松散。
再换,砰!声音空洞,带着不祥回响。
我咬着牙,一锤接着一锤。
汗水迅速湿透鬓角与后背,每一次挥臂,左肩都像被钝刀重新刮过。
锤声在清晨潮湿空气里沉闷响着,像在为这道垂死堤坝敲响丧钟,也像在为我濒临极限的身体倒计时。
萧齐玄走了过来,声音里压抑着什么:“闻景,你——”
我没应,将所有力气集中于最后一击,榔头重重砸在裂缝边缘。
咚——!
一声空洞、绵长、带着明显震颤的回响,从堤坝深处传来,沿着木柄直震到我掌心。
我松开手,榔头“哐当”掉进泥泞。
与此同时,右腿膝盖一软,强烈眩晕袭来,整个人重量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去——
一只有力手臂猛地从身后横揽过来,稳而有力地箍住我的腰腹,将我下坠身形牢牢固定。
他的手臂如铁箍坚硬,胸膛紧贴我后背,隔着数层衣物,我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内心脏沉重而急促的搏动,以及他压低灼热的呼吸拂过我耳际。
“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喉骨间磨出,“你的肩膀……陈太医是不是说过什么?”
“无事。”我打断他,声音因脱力和痛楚而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