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来时,怀里必定揣着几块不同的点心,有时是驿厨做的粗劣糖饼,有时是他自己省下的、从京城带来的精细糕团,献宝似的捧到我面前。
“阿兄,你尝尝这个,不腻。”
“阿兄,这个软,你好咬。”
他做这些时,神态自然。
那是雏鸟反哺般的纯粹依赖与关切。
我在他期盼的目光下,慢慢吃掉那些点心,看着他心满意足、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般的亮晶晶的眼睛。
这一日午后,天气难得的有些放晴,几缕惨淡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斑驳的地面上。
萧明稷刚问完一个关于州县官员考绩与民生实际为何常脱节的问题,我正在斟酌词句,感到喉间干涩,瞥了一眼手边的茶杯。
杯中是早晨的残茶,已凉透。
一直留意着我神色的小皇帝立刻发现了,他马上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屋角的红泥小炉边。
炉上坐着铜壶,水是仆役新添的,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微的热气。
他伸出小手试了试铜壶外壳的温度,被烫得“嘶”了一声,缩回手吹了吹,左右看看,从旁边取过一块厚布垫着手,努力去提那壶。
壶很沉,他两手并用,小脸憋得通红,才将壶嘴对准茶杯。
“小心烫……” 我忍不住出声提醒,声音有些发干。
“朕知道!” 他全神贯注,小心地控制着倾倒的角度,为凉透的残茶续上热水。
他倒得不太稳,水量却控制得意外地好,恰好八分满,未溅出多少。
他放下铜壶,又将杯子轻轻晃了晃,让冷热稍匀,自己先凑近杯口,鼓起腮帮子,小心地吹了好几下,才双手捧着,稳稳地放到我右手边最容易够到的位置。
“阿兄,给。现在应该刚好,不烫嘴了。” 他仰起脸,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睛亮晶晶的,等着我的反馈。
我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发红的小脸,和那双盛满“求表扬”意味的清澈眼眸,心头泛起绵密的酸胀。
他只是个十岁的孩童啊!如果不是生在这帝王之家,他也本该是贫苦民众的一员,像他口中的虎子一样,在尘土中嬉戏长大。
“谢谢阿稷。” 我低声道,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温水润泽了干痛的喉咙,也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嘿嘿。”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回椅子,晃着小腿,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太医叮嘱说了,你受伤体虚,不能喝冷茶,也不能太烫,伤脾胃。朕记着呢。”
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与萧明稷同时转头,只见萧齐玄已立在门边。
他玄色的外袍上沾着暮秋的寒意,目光沉静地扫过屋内——掠过幼帝额上细密的汗珠和我手中那杯温水、以及那只仍在炉上吐着袅袅热气的铜壶。
那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与我的视线只有一瞬的相接。
他脸上没有出现过多动作,对幼帝道:“稷儿,你今日的《贞观政要》读到哪里了?可有心得?”
萧明稷连忙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答了。
萧齐玄点点头:“嗯。去写下你的心得来,晚膳后拿给皇叔看看。”
“是,皇叔。” 萧明稷乖乖应了,又回头对我眨了眨眼,小声道:“阿兄,我晚点再来看你。” 这才跟着闻声进来的内侍离开。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间渐起的风声。
屋内只剩下我与萧齐玄,以及弥漫的药味,和那杯水的余温。
“他的话,你听到了。”我开口,声音是久病后的沙哑,并非询问。
他静默片刻,才道:“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目光掠过那杯温水,最终只道:“你教得很好。”
我的眼泪不争气的掉落,努力将目光投向窗外那几缕惨淡的日光。
身体的疼痛依旧清晰,左肩的沉重束缚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
看着那个孩子奔跑离去的方向,听着他稚气却已开始思考天下的话语,一种更深沉、更坚韧的东西,仿佛正从这具残破躯体的最深处,缓慢地生长出来。
疼痛会过去,伤痕会留下。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自己向着有光的地方,挣扎着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