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过去。
左肩的夹板与绷带沉甸甸地压着,每一次最细微的动作,都从骨头缝里牵扯出绵密的钝痛。
在陈太医一日三次的针灸汤药与萧齐玄严苛的“卧床静养”令下,震伤的内腑与碎裂的肩骨,终于开始缓慢地、艰难地黏合生长。
我能下地了。
扶着墙,在驿站厢房里,可以挪上几步。
左臂仍被固定在胸前,右臂动作也需极缓,每一步都走得僵硬笨拙,步步维艰,与往昔姿态相去甚远。
萧齐玄更忙了。
白日里几乎不见人影,只有深夜时分,他会带着一身清冷的夜露与淡淡的疲惫归来。
有时径直去隔壁幼帝房中查看,有时,则会先转到我这厢。
他不说话,大多时候只是站在门口,或是靠在窗边,沉默地看一会儿陈太医为我换药、诊脉。
他的目光总是先落在我肩头厚重的绷带上,停留片刻,再移向我没什么血色的脸。询问几句伤势进展,得到陈太医战战兢兢的答复后,便转身离开,袍角在门槛处划过一道沉默的弧线。
他为了让我安心养伤,不过多参与过多事务,每次都说不上几句话,就去盯着幼帝的课业和前线的要务。
打破这沉滞气氛的,是幼帝萧明稷。
自那日我苏醒,这孩子便将照顾我、陪伴我当成了某种不容推卸的责任与心灵的慰藉。
只要他完成萧齐玄布置的功课,他便像只认巢的雏鸟,准时出现在我房里。
更多时候问那些他在外面看到、听到、却想不明白的事。
“阿兄,”他靠在我床边,声音低了下去,“皇叔和赵将军这几日抓了好多人,抄了好多钱……稷儿知道他们坏。可稷儿还是想不明白,那天……那天您为什么不许我站出来?如果那些人知道我是皇帝,知道皇叔是摄政王,他们绝不敢那样对您!”
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倔强地没有落下。
他并非不懂利害,只是无法释怀。
我伸出尚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抚过他稚嫩已初现棱角的脸颊。
“陛下,”我的声音因久病低哑,“臣此举,并非只为自保,更是为了陛下。”
他抬起泪眼,茫然地望着我。
“您看见了他们的恶,看见了强权如何伤人。但您可曾想过,当日河边那些沉默的百姓,他们看见了什么?他们也看见了恶,更看见了反抗可能的代价。陛下,为君者,不仅要看见世间的‘恶’,更需懂得弱者心中的‘惧’。您今日懂了这份‘惧’,更知道这‘惧’从何而来。来日,您的剑,才会知道该指向何方,您的手,才知道该拉起何人。”
他眼中的委屈渐渐被一种沉重的、与他年龄不符的明悟所取代。
他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将那点湿意和软弱一起擦去。
“阿兄,赵将军说,查抄曹炳家时,搜出的银票地契,够买下小半个汴州城了。他一个同知,俸禄才多少?这些钱,都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就像你之前说的,水灾的‘赈银’,流着流着,就流进了某些人的口袋,变成了他们家的假山池塘?”
我靠在垫高的枕上,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蘸着杯中温水,在矮几上简易地划拉着,为他剖析利害,解释制度漏洞与人性的贪婪如何交织,告诉他“破”与“立”、“速”与“稳”之间的权衡何等艰难。
他听得很认真,小脸绷着,时而恍然大悟,时而蹙眉沉思。
我逐渐发现,他提问的内容,往往与萧齐玄近日处置的事务高度相关。
这孩子,竟是在用这种方式“偷师”,努力理解他的皇叔正在面对的狂风暴雨,并试图从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份早慧与担当,让我在欣慰之余,亦感心酸。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听,开始穿上原先嫌弃的粗布衣,设法避开随从的过度关注,溜去灾民聚集的棚区。
从他随从的暗卫得知,起初小皇帝只是蹲在角落看,后来与那个曾向官员扔石头的小男孩玩到了一处。
这日他回来,袖口沾着泥,眼睛却亮得惊人。
“阿兄,虎子带我去了他们领粥的地方。”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他阿婆吃了陈太医的药,能坐起来了。虎子说,以前发粥,若不给管粥棚的衙役塞铜板,或是家里没有年轻姐姐去‘道谢’,分到的粥就能照见鬼脸。阿兄,这就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吗?可……可阎王若真的英明,小鬼又怎敢如此猖獗?”
“阿兄,皇叔这几日抓了好些人,刘知府那边的官。外面有人说皇叔雷霆手段,也有人说……说这样会人心惶惶,不利于救灾。阿兄你觉得呢?”
他不再是复述听来的话,而是在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实,去印证、去质疑书中的道理。
除了“问政”,他更将“照顾阿兄”落实到了每一个细节。
看见我的水杯空了,他会立刻跳下椅子,抢在仆役之前,抱着对他来说有些沉的白瓷茶壶,摇摇晃晃地斟到七分,再小心地推到我右手边。
我想拿放在稍远处的书卷,他马上哒哒跑过去取来。
陈太医来换药时,他会在旁边绷着小脸监督,一会儿问“陈太医你手轻点”,一会儿递上干净的布巾。
他甚至记住了我喝药后总想吃一点东西压压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