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元昶听到消息，立刻跟着陈德全赶去养心殿。

皇帝晕倒，是一件突如其来的事，但也不足为奇。因为体衰精力不济，皇帝长年服用药物。

最开始注意到这件事时，祁元昶曾忧心父皇的身体，加以劝阻，但父皇不仅不听信，反而大加呵责。次数多了，祁元昶也慢慢意识到，父皇自己的身体，只能他自己决定，旁人无法干涉。

所以面对父皇的昏倒，祁元昶认为自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但真正看见龙床上不省人事的父皇时，祁元昶还是感到惊讶。

这一年来的种种事情，让父子之间早就生出嫌隙。虽然因为公事，两人还是会有见面的机会，但大多数时候，祁元昶都奉行着礼节，俯首低眉，目不直视天子。因而，即便心里知道父皇已经年老，却没想到体衰到这种程度。

祁元昶行礼后，起身站到龙床侧，微微低头，就看清了皇帝暴露在外的极端枯瘦的五指。视线上移，干枯脸庞的每一寸皱纹都冲进祁元昶的眼睛里。

有些眼热。

算不上伤心，只是悲悯。片刻，祁元昶稳住情绪，询问身边的陈德全：“父皇昏迷之前，有没有吩咐？”

“有”，陈德全常见的笑眯眯表情，已经被眼角的泪痕取代。即使知道不应该，可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啜泣，“陛下午间用过饭后身体不适，有摇摇欲坠之感，因此当下命人迅速护送匈奴使者去边关，且吩咐万一自己出事，必须等匈奴使者出城之后，再急召太子回宫。在自己恢复之前，一切事宜都交由太子处理。”

这就是命自己监国。

祁元昶微微躬身：“谨遵父皇圣谕。”耳边听见养心殿外的脚步声，知道是其他人听见父皇晕倒的消息，前来探听。他便让陈德全出门，向众人宣告父皇的口谕。

“是”，陈德全躬身。

祁元昶余光瞥见陈德全转身离开的动作，很快，目光重新回到皇帝身上，出神。良久，祁元昶看见父皇嘴唇轻动，以为他将要醒来，却没有。听见他似乎在说些什么，俯身去听，并不清晰，隐约只听见“父皇”“母后”“阿泽”三个称呼，反反复复。

祁元昶站起身，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叹息。他想，皇祖父、皇祖母和小叔，对父皇的意义当真是非同寻常，不然不会昏睡中依旧念念不忘。可是又觉得惋惜，当初为什么不珍视呢？

轻轻摇头。

耳边听见殿外传来些许骚动和陈德全的呵斥声，祁元昶眉心微皱，走出养心殿外。刚迈过门槛，就听见有一名官员高声喧哗：“陛下身体不适，如果当真命令太子殿下监国，自然应该遵奉。可臣等匆匆赶来，并未亲耳听到陛下圣谕，只看见太子殿下早已在殿内，而后便是陈公公宣告由太子监国。臣等不敢轻信。”

祁元昶走到门口，看清说话人是户部尚书卓明诚。

他这人说话向来心直口快，几次惹祸上身，但因为他忠心，是坚定的皇党，所以父皇每次都是小惩大诫。

现在他说的话虽然刺耳，但也反映了一些臣子的态度。

对这样的质疑，祁元昶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没有苛责。

先冲卓明诚拱手：“孤年少不更事。卓大人担心孤办事不得力，坏了创下的基业，也是理所应当。”把卓明诚对父皇命令的质疑转换为对自己办事能力的怀疑，给他一个台阶下。

而后点了五个名字，除了沈敬斋和周叔朔两个人之外，其他三人都是皇党，包括卓明诚在内。冲他们又一拱手：“接下来的日子，还需要各位股肱之臣多加扶持。如果孤做得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尽管直言，不必拘谨。”

五人相视，最后一起躬身拱手：“臣等愿尽绵薄之力。”

百官见各派为首的人都已经听从，便再无非议，低头垂首，表示后续愿意听从祁元昶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