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大皇子祁清澈看不过去,替小太监说话:“我奉命提审,他一开始就坚持你在皇宫里,说自己侍奉在你的身边盯着你,一刻钟也没有离开过。后来用了重刑,才肯说实话。”
祁清跃噎住,心头发苦。
沈敬斋抓住大皇子的话,立刻替祁清跃辩护。他跪在地面上,腰杆绷直:“陛下,重刑之下,哪怕是真的,也都能变成假的。或许这小太监最初说的就是真话,只是因为挨不住拷打,才被迫撒谎。”
皇帝懒得解释,微微冲大皇子一抬头:“你说吧,也好让老三死个明白。”
“是”,大皇子面容冷淡地出声解释,“当时审讯,我与其他刑部官员一开始就察觉出这小太监说的是假话。他自称在三皇子的寝殿里侍奉,一刻钟都没有离开,但屋外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都能证明他是守在殿外而不是殿内。可他坚持不说真话,所以我不得不用重刑。打过一百大板,他才改口说自己的确是在殿外守候,偶尔进去查看,且日入前后,三皇子不在。”
小太监低低地哭着。
皇帝听着心烦,让侍卫将小太监拖了出去。
祁清跃还想再辩,可是一张开嘴,忽然意识到,哪里还有争辩的余地呢?他只能哭着说:“父皇,儿臣没有,父皇。”
皇帝紧闭着眼,不看他,冷静地说出早已想好的话:“三皇子祁清澈因一己私愤,不顾两国邦交,谋害使臣,罪无可恕。囚于皇子所,秋后问斩。”微微偏头,吩咐大皇子:“这一切交给你安排。”
祁清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躬身称“是”。
祁清跃浑身颤抖,大叫着“父皇,儿臣无辜”。但皇帝不想再听,命侍卫将祁清跃带回皇子所圈禁。祁清跃拼命挣扎,侍卫们只能用麻绳将他死死捆住,抬到马车上,跟运货似的运回皇宫。
沈敬斋的腰虚软地塌着,再无过去的傲然。他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有眼底的血丝和抖动不止的双手泄露出绝望:“臣身体不适,暂请告退。”
皇帝瞧他一眼,面无波澜:“去吧”。
沈敬斋双腿无力,右手撑住大腿,勉强起身,却忽然一晃。
离得最近的祁元昶,快步上前扶住他的左臂。
沈敬斋看见祁元昶,苍白的双唇微动,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但没有发出声音。祁元昶还没细想,就见沈敬斋眼神空洞地道谢,一步一步地走出北馆正堂,背影苍凉。
祁元昶退回原位。
张承志看见这一幕,笑着对皇帝说:“贵国太子仁慈,一如年轻时的陛下。”
皇帝没有回应这句话。静静地看着张承志,浑浊的眼珠里满是疲惫:“朕听说,先生祖籍青州?”
“是”,张承志脸上挂着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
皇帝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兀自说:“朕身上也有青州血统”。拈了拈玉珠,似乎陷入某种回忆,但很快五指一紧,从回忆里挣脱出来。放低姿态:“先生与朕都是青州人士,经历过十余年前的动乱,就更应该了解和平的可贵。”
忆及往事,张承志的笑容更深:“是”。
皇帝感觉到他的顺从,脸上浮现出些许满意:“左屠耆王意外去世,朕深感遗憾。但现在真凶已经伏法,就不必让一人之死殃及两国。”
张承志笑着说:“陛下仁慈”。
顺理成章地,皇帝说:“两国媾和,免不了一位优秀的使者从中周旋。古有苏秦配六国相印,朕虽然不能以相位赠予先生,但只要先生能担当这一重任,封侯晋爵,不在话下。落叶归根,相信依照先生的聪慧,不会愿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托付给蛮族。”
张承志笑答:“这些年来,臣确实心心念念,不忘青州。”
“好。一切就托付给先生了”,皇帝得到张承志的暗示,倒觉得这人很识时务,起身离开。
尘埃落定,张承志笑着出门,送走所有人。
祁元昶刻意延缓脚步,落在最后,等其他人远去后,告诉张承志:“孤想再看一看左屠耆王的遗体。”
张承志笑容不变。可这笑容很奇怪,幅度夸张,像傩戏表演的面具,僵硬地挂在脸上:“陛下明辨是非,已经确定了凶手。殿下又有什么看的必要呢?”
祁元昶面无表情:“老三是不是真凶,父皇与右骨都侯都心知肚明。”
张承志的笑容微微收敛,正经两分,深深地看了祁元昶一眼。忽然说:“殿下不似陛下。”
祁元昶怔愣,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就见张承志转身走进侧殿,祁元昶便将这句话抛到脑后,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