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祁元昶也不敢深思自己撒娇的事，便顺势将羞恼的情绪及其原因打包丢出脑海，可语气里仍有些许残留：“小叔都不急，孤自然不急。”

祁瑞泽喝完茶，站起身，微微晃动脖颈。已经恢复日常平静低沉的语气：“本王有什么可急的？”

祁元昶看向面无表情的祁瑞泽，神色正经两分，眼神里满是了然。缓了缓，认真地说：“因为小叔是一代英豪。”

所以会对和亲这件事不满。

祁瑞泽察觉出祁元昶没说完的话，压制住微微上扬的唇角：“少拍马屁。”

提及正事，祁元昶的态度也很严肃。他微微摇头，右手抵着躺椅的扶手借力：“小叔内心的想法，孤虽然不能每一项都明白，可至少有一点孤是知道的。无论今日和亲的人选，是小四，还是其他无辜女子，小叔都绝不可能允许。因为小叔固守边关十年，忍辱负重，难道最后会答应靠牺牲女性换取不稳定的和平吗？所以孤知道小叔一定有自己的谋划”。

祁瑞泽睃他一眼，笑了。

他没有明确对祁元昶的话表示肯定或否定，但那淡淡的笑容，或许也就是一种无声的肯定。

祁元昶偏头，隔着石桌，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好奇：“所以，小叔的谋划是什么呢？”

“本王不必有什么谋划”，祁瑞泽语气轻淡，又含着讥嘲，“因为儿单于肯定已有谋划。”

祁元昶听完，抚摸着自己的下颌，静心思索，慢慢地，也明白了祁瑞泽的意思。儿单于性情骄纵，和亲一事，即便父皇答应，儿单于也未必会真正让这件事推进下去，多半会从中作梗。只要他敢生事，我方就在道义上占据优势。而“道义”两个字，看似虚无缥缈，却是战场上士兵气势的一大助力。

“可......如果只是等待的话，假设儿单于真的一反常态，极力促成和亲，又该怎么办呢？”祁元昶的眉峰微微蹙起。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小四北上。

“本王知道，你的担忧是基于对可能状况的揣测”，祁瑞泽理解祁元昶的想法，因为在今天之前，他也翻来覆去地将所有的可能性推演过无数次。而最后，真正让他做出判断的，是十年来对匈奴的了解，对儿单于的了解。

他坐在石凳上，缓声说：“儿单于此人，轻浮傲慢，在历代单于之中都是罕见的。他八九岁时，草原上就有他诅咒父亲早死，因而被父亲厌弃的传闻。而上一年即位时，他一反敬天祭地的传统，扬言自己不信鬼神。”

祁元昶听完，琥珀色的瞳仁里有些许忧虑：“世间本就无鬼神，这样听来，他也有几分明智。”

“世上无鬼神，但鬼神之力却可以通过人心产生效果。至于明智——”，祁瑞泽微微摇头，“他实在担不起这两个字。的确不信鬼神或许可以说是聪明，但正因为不信鬼神，他公然将父亲的尸体鞭打后焚烧，又在祭祀时以弓射天、以剑刺地，扬言自己是超越天地的唯一主宰。”

祁元昶对儿单于的性情有了更深的了解，默默觉得小叔对儿单于“轻浮傲慢”的评价还是太克制了。

“傲慢，且没有足够的耐心”，祁瑞泽语气肯定，“虽然本王不知道儿单于为什么会同意和亲，但一定不会真正促成这件事。”

毕竟，如果和亲当真成功，时间越长，对儿单于来说越不利。因为一旦成功，一则是儿单于的兄弟名义上成了我朝皇帝的女婿，儿单于自然低了一辈。如果以晚辈的身份发起战争，恐怕在四周各国都难以有拥护者。二则是继承问题。匈奴一直有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传统，如果儿单于去世，没有主见的狐鹿维也是单于之位的有力竞争者。而后任单于的阏氏是大魏朝人，这显然不会是他想看见的。

祁瑞泽将所有的分析坦白告诉祁元昶，最后确切地说：“所以儿单于一定会在和亲这件事上动手，而且一定会在四公主出关之前动手。”

祁元昶认同祁瑞泽的话。再静心想了想，又担心匈奴对小四下手。在京城里还好，容贵妃爱女，不会让小四置身险境，但如果是在去边关的路上，就得留心了。

于是他问祁瑞泽：“小叔点好了路上护送小四的人吗？”如果没有的话，他必须提前安排。

祁瑞泽点头。

祁元昶相信他的办事能力，不再多问。睡回躺椅上，遥望天空中划过的一线飞鸟，安心等待。

但没想到的是，他们还没等到儿单于的后手，先等到了狐鹿维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