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祁元昶和楚王一同早起上朝。登上轺车时，祁元昶逗弄似地压着楚王的小臂借力，楚王淡淡地瞥他一眼，没有挪开，反而伸出手护着他的腰。

夜色犹深，如果不是王府附近悬挂的灯笼不知疲倦地散发着微光，恐怕此时是连自己究竟有几根手指也数不清的。

祁元昶的食指不小心擦过楚王的手背，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他走上轺车，坐定，借着幽光看见楚王撩起车帘入内。小山似的身躯隔绝唯一的光源，祁元昶一抬头，恍惚似乎在楚王的鹰眼里发现了难以言喻的漆黑。

但等楚王坐定在身边，暖黄色的光透过薄帘的缝隙钻进车内。祁元昶再偏头看他的眼，平静无波。

祁瑞泽注意到太子的打量，面无表情地询问：“怎么？”

祁元昶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轻轻摇头。忽然想起昨日夜里，似乎半梦半醒时曾环住小叔的手臂，现在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当时的余温。

联想到方才的冰冷，祁元昶关心道：“小叔也该多注意身体。如果是天气热的时候也就罢了，但这个时辰，不起风都泛着凉意。用热水沐浴最好。”

祁瑞泽瞧他一眼，却没有立刻作答。沉默半晌，笑了笑：“知道了”。

时辰实在太早，祁元昶没有说话的想法。楚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再歇一会儿。祁元昶拒绝了，为的是要保持清醒，以便朝会上能快速反应。

两人抵达东华门后，下车步行。祁元昶要去东宫更换朝服，让楚王先去乾清宫。

“本王现在去乾清宫，也只能闲坐着等，不如多走走”。

祁元昶想也是这个道理，故意逗弄楚王：“小叔老当益壮”。本以为楚王会针锋相对，却没想到楚王只是淡淡地斜睨他一眼。

这异常的反应，让祁元昶意识到楚王的奇怪：“小叔今天心情很好吗？”

祁瑞泽刻意慢走两步，与太子并肩。闻言，语气平淡地询问：“还行。为什么这么问？”

祁元昶回答说，因为今天小叔都没跟孤拌嘴。

祁瑞泽唇角噙着淡淡的笑，若有似无：“不拌嘴，不一定就代表心情好，或许代表的是亏心。”

祁元昶不明所以：“小叔是因为亏心吗？”

祁瑞泽忽然顿住脚步，在幽暗的深夜里，定定地看着他。祁元昶还没明白过来小叔为什么突然看向自己，就听楚王坦白说：“是”。

祁元昶愣了愣，回忆昨夜至今，实在想不起小叔有哪里对不起自己的事。笑问道：“那小叔做了什么亏心事？”

祁瑞泽却避开话题，远远地看见东宫的光：“赶紧去换朝服，别误了上朝的时辰。”

祁元昶本来就只是随意闲谈而已，听见这句话，自然将之前的思绪抛到脑后，快步入内。等更换完朝服，走出来，果然见楚王还在东宫门前等着自己。他下意识地冲楚王一笑，两人一起走去乾清宫。

今日早朝，皇帝又是姗姗来迟，并且命人在宝座前增设帷帐。皇帝虽然没有说明缘由，但谁都知道这是在掩盖自己的衰老。

可越是遮掩，反而越发突显。

百官的视线，忍不住从影影绰绰的帷幕上，挪动到风华正茂的太子身上。所有官员的内心都是同一个念头：皇帝越来越呈现出枯老之态，三皇子已经彻底失去圣心，继位者已经再无第二选择。

明明隔着一层帷帐，皇帝却好似知道百官的想法似的，在商讨完今日政事之后，突然宣布：“春闱之时，四皇子祁清惔处事有度，可堪重用，且得礼部尚书沈敬斋的推荐，朕决定命他主管户部。”

皇帝的声音沙哑，气息微弱，但这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条响鞭，清晰地打在百官心头。话音甫落，百官就看见站在大皇子身后的四皇子，缓步走出左方队列，手执玉笏，跪地响亮道：“儿臣叩谢父皇圣恩”。

赵仲颉盯着那地面上的身影，本就黝黑的皮肤显得比平时更加黑沉。

退朝之后，赵仲颉默默注意着太子的动向，眼见四下无人，他叫住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