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一剑破空,戛然而止,如游龙巡荡,回到剑鞘。
这时,父皇才抱着他起身,靠近母后。
孩子亲近母亲是天性。当时他坐在父皇怀里,一看见母后,就挣扎着要母后抱。父皇笑着说他“煞风景”,却还是将他递给母后。
他满意地待在母后怀里,一抬头,就看见母后额头的薄汗。
正想着是不是应该去取素帕,就见父皇轻轻地抬起明黄色的衣袖,拭去,眼神里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柔情:“辛苦你了”。
*
斯人已逝。
祁瑞泽的笑容有些淡,放下茶盏,看向太子:“即便是民间夫妻,也没有几对比他们的感情更好。”
祁元昶左手抬起那把朴实无华的素剑,挥两下,命令道:“那我想学剑舞,你教我”。
祁瑞泽没有答应。倒无关于想或者不想,只是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记得那剑舞的招式,更妄论去教太子了。于是伸手准备取回素剑。
祁元昶却避开他粗糙的指腹,笑容更加顽劣不堪,哪里像个尊贵的太子,完全是一副市井浪荡子的模样,赖皮道:“这把剑都到孤手里了,难道不是小叔送给孤了吗?”
祁瑞泽愣了愣,想起父皇赠剑给自己的初衷,稍一思考,觉得的确可以转送给太子。
于是刚想说“给你”,却听见太子先开口了。
“孤骗你的”,祁元昶白皙的脸上是少见的调皮捣蛋。他知道楚王是真的准备送给自己,高兴,却偏要大声埋怨,“在小叔心里,孤就是土匪?哼,知道是小叔的心爱之物,孤才不会夺人所好。”
祁瑞泽觉得太子真是想多了。
对他来说,从出生到现在,这世间只有一样能配得上“心爱”两个字。偏也就是这唯一的心爱,成了镜中花水中月,最能折磨。
祁瑞泽无奈一笑,静静地看着太子。
祁元昶却仍然笑得灿烂:“小叔送了孤这么多东西,孤也总该回赠小叔才是”。
祁瑞泽没当回事。这并非轻视太子,而是他拥有的珍奇玩物实在太多了,还有什么能让他动心呢?
于是就看见祁元昶走在石桌旁的梨花树下,忽的抬起剑,一舞。
今夜乌云遮月,夜色昏沉,连星星都没有几颗,可四周的烛光却像是一层暖黄色的薄雾。树上梨花盛开,在烛光的映照下,白得像一簇一簇的小太阳。可数百朵梨花再耀眼,也争不过树下的一个红衣人儿。
起,缓,快,止。
一招一式,似乎脱胎于母后自创的剑舞,却更加洒脱豪迈。
月色不知趣,风却知趣,一阵轻吹。白色梨花们成群结队,离开葱绿的树,纷纷跳在红衣人儿的脸上、肩上,最后不甘心地落在地面上。夏日的深夜里不会有雪,但此刻,梨花们就为了这一舞,聊且充作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成就一场绝无仅有的绮丽。
祁瑞泽口干舌燥,下意识去碰茶壶,却没有冷茶了。
结束。
祁元昶干脆利落地收剑,脸上铺着一层薄汗,却没来顾得及擦拭。
他走近楚王,仰首,琥珀色瞳仁里盛满繁星,笑道:“孤送小叔一场旧梦。”
他知道楚王什么都不缺,所以讨巧送一场梦。愿楚王午夜深眠,能在梦里与逝去的亲人重逢。
祁瑞泽的鹰眼盯着太子。喜欢?讨厌?看不出来。只是盯着,眼里的黑浓得化不开。
祁元昶见他不说话,笑嘻嘻地凑过去,把剑插回到祁瑞泽腰间的剑鞘里:“孤可问了好几位宫中的老人,才重现了这一支舞呢。是不是很像?”
像吗?
祁瑞泽给不出答案。
因为对于母后当初的一舞,他也只是隐约留下“美”的印象而已,其实他早已记不清每一个招式。
可是今日,在太子靠近的时候,他突然用左手钳住太子的手腕。鹰眼死死地看着太子,不眨。眼珠是没有墨水的笔,自上而下滑动,似乎要把太子的每一根眼睫毛都刻在自己的记忆里。
祁元昶还在问,语气绵软:“小叔,像不像嘛?”
楚王定定地看着他忽然伸出右手,用手背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汗。
在那过热的手背接触到自己额头的瞬间,祁元昶仿佛听见耳边响起一句鬼语似的低喃:“现在像了”。
祁元昶没有在意“现在”两个字,他只听见“像”字后,哈哈直笑,满意地说:“不枉孤一番心意”。
祁瑞泽右手还钳制着太子的手腕。乌云惑人,烛光惑人、梨花惑人,反正天下一切好的坏的王八蛋的见鬼的全都惑人——
他终于不再能压抑内心的躁动,左手轻抚太子的脸颊,在额心落下虔诚的一吻,如蝴蝶饮露,稍纵即逝。
祁元昶摸着自己额间的湿润,怔在原地。
如果是其他长辈,祁元昶也会觉得奇怪;可是亲他的不是其他人,是小叔欸。
于是他竟全然没有往歪处想,不过愣神片刻,便笑着搂住楚王的颈项,骄傲道:“小叔一定很喜欢孤送的礼物了。”
祁瑞泽笑笑,不置可否。
祁元昶见他笑了,就懒懒地靠着楚王,说自己太累了,且不忘随口找个理由:“舞剑费力气”。但只闲话两句,图穷匕见,就靠在楚王的肩膀上,要楚王背他。
祁瑞泽一言不发,直接蹲下身,抬住太子的双腿,直接走向自己的庭院。
其实“累了”本是胡言,但在亲近之人的背上,平稳而安心。于是走几步,祁元昶便真的累了,困倦着闭眼,跟一摊泥人似的。任由楚王替自己沐浴、更换衣物,再藏进床榻的软被之间。
半梦半醒,祁元昶隐约听见有说话声,似乎是楚王和李吉祥。说的是什么呢?没听清,仿佛是“本王一定要得到它”。
它?她?还是他?
祁元昶意识不清,根本没有深思的念头。如同陷在云雾之间,只知道被打扰了睡觉,不满地咕哝:“小叔”。
说话声戛然而止。
不多时,祁元昶迷迷糊糊地感觉身旁多出一阵凉,下意识又唤了一句“小叔”。听见耳边响起低沉的“嗯”后,才终于放心地陷入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