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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云遮雾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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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元昶轻轻颔首。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老夫人的食指摩挲着桌沿,“皇后娘娘与陛下成婚的时候,陛下仅仅只是一位不受宠的王爷而已。如果说是曲阳侯府刻意谋算陛下,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呢?”

假设说当时的陛下受宠,将已经怀孕的曲阳侯府女子送入府中,或许曲阳侯府还可以借力向上走。可当时的陛下并不得宠爱,甚至论起贵贱,曲阳侯府还更胜一筹。那有什么必要立刻塞一个孩子进去呢?

老夫人将前后种种跟太子说明白,最后肯定地说:“我以曲阳侯府上下百余口的性命担保,太子殿下必然是陛下的亲生儿子。日后如果再有人用这件无中生有的事情威胁殿下,殿下可以直接忽略。”

祁元昶点头,心中一块高悬的大石落地,他的面部表情也放松下来,笑道:“这就再好不过了。”

此时,祁元昶才有心情端起茶盏。一掀开杯盖,竟然没放茶叶,轻轻一笑,知道老夫人是将自己上次的话听进了心里,却故意埋怨道:“我好不容易来侯府一趟,外祖母连茶叶都舍不得。”

老夫人笑着去打他的头,骂他是“促狭鬼儿”。

祖孙两人都笑起来。

祁元昶忍不住多跟老夫人闲聊几句。眼瞧着夜色越来越深,老夫人眼里的困倦也越来越越重,他起身告辞。

老夫人没有挽留,让身边服侍的婢女送他出门。她远远地凝视着太子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黑夜里,她才收敛笑容,缓慢地叹出一口气。

正准备去睡觉,忽然守在门外的老嬷嬷禀告,说左相求见。

老夫人问嬷嬷:“是刚到吗?”

“来了有一会儿了”,老嬷嬷笑着回禀,“之前您在和太子殿下聊天,左相就没有打扰,对您很是孝顺呢。”

老夫人打量这个老嬷嬷,是新调进自己院子里的人,轻轻一笑。难道不打扰就算是孝顺吗?老夫人并不认同。但已经年近古稀,老夫人不会跟她争辩这些,也乐意让别人觉得孩子对自己有孝心,于是回道:“不错”。

稍微思量。太子入府的时候,下人应该也去禀告给赵仲颉,所以赵仲颉过来必然听见自己和太子之间的对话了。

“让他进来吧”,老夫人语气淡淡地说。

赵仲颉走进正堂里,恭敬地向老夫人行礼。老夫人让他免礼,神色平静:“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赵仲颉走近正堂里,屏退众人。他的皮肤黝黑,在烛光下看不出明显的神色变化:“儿子只是想感谢母亲的回护”。

老夫人知道他指的是太子的身世,不由得吐出一口浊气。眉心蹙起,烦闷道:“你以为我是为着你吗?不是。我是为着太子。你做下的孽,却要让这么个无辜的孩子担惊受怕。你当初就不应该把葹儿送进王府,不然怎么会有今天的祸事?”

边说着,语气越来越重,说到最后已经有着明显的怒意。她端起青瓷茶盏,饮一口温水,缓解舌面的燥。

“母亲教训的是”,赵仲颉跪倒在地。

他们母子二人对这件事都心知肚明,但很少谈及这件事。

“儿子一生没有多少次后悔,可每次想起这件事,都是追悔莫及。儿子当真是愧对于他和葹儿”,一旦谈及,赵仲颉忍不住吐露自己压抑多年的情绪,“如果不是当初一时动了妄念,现在太子就应该是曲阳侯府的小公子。毕竟他不仅是您的外孙,论起来,也该叫您一声——”

“住口”。

“——祖母”。

老夫人看着那黝黑的脸,胸腔因愠怒而起伏,说不出话。她只能闭上眼,深呼吸,先平复自己的情绪。

*

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晚,葹儿生产,形势危急,她匆忙赶到曲阳侯府去陪伴葹儿。孩子生出来之后,葹儿脱力,身下大出血,脸色苍白,额头的汗珠跟刚淋过雨似的。她都怕葹儿熬不过这一关。

可偏偏这个时候,葹儿屏退所有人,握着她的手:“母亲,我对不住你。”

“你个傻孩子,哪儿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话?你咬着一股劲,活下来,就是对得起我了。”

葹儿却只是摇头,气息虚弱地将这个孩子的身世说了出来。原来她早已和自己的兄弟搅在一起,这个孩子也根本不是祁陟隰的。

老夫人当时觉得荒唐至极!可瞧着赵久葹虚脱的模样,知道女儿是抱着托孤的心思,自己怎么可能说得出责备的话?

看向哇哇大哭的孩子,再看回赵久葹,老夫人几欲落泪:“你七八岁时入了族谱,养在我的膝下,虽然不是我和老爷的亲生孩子,但我早已把你看成是亲生的了。这孩子,你必须亲自照看。他已经不能养在爹身边,你不能狠心让他没有娘。你得活着看他长大的。”

老夫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总之那一晚,赵久葹落完泪,当真活了下来。

后来,老夫人找到赵仲颉,戳破两人之间的事。

赵仲颉果然早就知道赵久葹已经怀孕,他把她送进王府,就是要赌一把:“废太子已疯,陛下还没有孙辈。如果祁陟隰膝下先诞生出嫡长孙,便可以为他增加即位的筹码。”

老夫人扇了他一巴掌,骂他是“畜生”。但也知道曲阳侯府这艘船已经被推进水里,怎么可能再拉回来?只能帮着他隐瞒。

一直到现在。

*

老夫人看向赵仲颉:“当时收尾都处理干净了吗?有没有留下把柄?”

“当初做事的人都是曲阳侯府的亲信,不会留下任何漏洞”,赵仲颉恭敬地回答,这件事他做得很谨慎,“四皇子说的所谓证据,必然是无中生有。”

如果是别的事,老夫人还会怀疑。但这种危及整个曲阳侯府性命的事情,她相信赵仲颉不会敷衍了事。既然说办好了,就绝对不会有遗漏。

可是身世这种事,不一定要有证据,端看皇帝的心如何偏向。

“你过去做的荒唐事,现在责怪也已经晚了”,老夫人的呼吸逐渐平缓,她将茶盏放在桌案上,平静地看向身前的赵仲颉,“昶儿已经被推上太子之位,就绝对不能再下来。否则他自己,连同整个曲阳侯府,都会走入绝境。”

“儿子会尽全力稳固昶儿的太子之位”,赵仲颉躬身正经道。顿了顿,补充说,“对他,儿子实在不是一个好父亲,但这么多年,儿子的关心也是真的,并无半分虚假。”

老夫人不置可否,应付道:“那就好”。

赵仲颉没有在意老夫人的敷衍。事实上,当老夫人知道太子的身世后,还愿意替自己遮掩,他就已经感激涕零了。虽然知道老夫人的本意是为着赵久葹,但无所谓,毕竟太子身上一半是自己的血脉,最终也是惠及到了自己。

他见夜色越发深了,起身告辞。走出庭院时,联想到四皇子的动作,唇角暗藏讥讽。

为了稳固太子的位置,他早就暗地里联络新科考生,当然知道四皇子也在收买人心。这个商人家族出身的皇子,真以为凭着钱财就能养出自己的僚属?殊不知钱财在权势面前,一文不值罢了。

春闱时候没有明显动作,只是因为怕波及自己。而现在新科进士已经授官,分散在各部,此时清除,才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安排。

赵仲颉眉眼微沉,他走进深夜里,与幽暗的黑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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