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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云遮雾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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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元昶静静听着。

“至于为什么这一不满在十三年前爆发,因为那是你父皇登基的年份”,赵久葹想起当时混乱的情况。

“先帝早期,其实有一位名正言顺的太子。但先帝在位的时间太长,太子虽然是太子,但群狼环伺,处处针对,他终于克制不住,疯了。先帝只能废掉他,囚禁在东宫,后续也没有再立新太子。

可总要一个继承人。

谁都能看出先帝晚年钟意的继位者是楚王。毕竟,先帝对楚王,不仅处处褒奖,甚至在楚王出征边关时,直接将天子印信都交给了他,允许他便宜行事,但凡有敢阻拦者,可先斩后奏。”

祁元昶听完,忽然想起赫恩庙里张玄明说的话,心底惊讶。难道父皇的皇位,当真是从皇叔手里夺过来的。

赵久葹似乎看穿了太子的猜测,耐心解释:“楚王当时掌有天子印信,又握有边关军。如果楚王想要皇位,皇帝一个不受宠的儿子,封号都是最普通的‘庸’字,除了‘仁善’的名声之外,一无所有,不可能从楚王手里抢到皇位。”

是这个道理,太子轻轻点头:“那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赵久葹微微抿唇。哪怕已经过去十三年,她仍然能回忆起那时的混乱。

楚王出征在外,先帝病重。废太子忽然发狂,持着一柄刀,闯出囚禁地。又仗着自己母族豢养的的私兵,竟然把京城里皇子全部骗进东宫里捆缚起来。之后一个一个地肆意虐杀。

那一场骨血相残,确实太过惨烈。先帝有二十四位皇子,十八个死在那一场兄弟残杀里。听说先帝清醒曾片刻,因为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一命呼呜,死后七天都没有入棺,尸体生蛆。

再杀,也就轮到祁陟隰了。

废太子养的私兵闯进庸王府,要捉拿先帝唯一的嫡孙。她当时便抱着生病发热的小元昶,牙关颤抖地躲在的假山丛里。

月黑风高,她当时根本看不清四周的景象,只能远远地听着喧嚣的脚步声,一波又一波。等瞧见举着火把的人靠近假山,她当真觉得那一夜就是自己和小元昶的死期。

幸好,来人不是废太子的私兵,竟然是楚王调遣的军队。

原来听说京城动乱,楚王不眠不休地从边关赶回来,披星戴月。一到京城,先带兵赶来护卫王府,保护皇兄的妻妾儿女,这才及时救下她们母子二人。事情匆忙,当时她只来得及道了一声谢,楚王就匆忙入宫去了。后来自然是剿灭了乱贼,救下了祁陟隰。

谁都觉得继位的该是楚王了。

结果先帝身边侍奉的太监冯氏、李氏,乃至楚王本人都宣称,先帝选定的继承人是祁陟隰——也就是现在的皇帝。

祁元昶讶然,却不知道原来数十年前,小叔还曾救过自己一命。他心下动容,但此刻更在意的问题是:“所以,皇爷爷认可的继承人,的确是父皇吗?”

“先帝心底认可的人必然是楚王。至于为什么继位的皇帝——”,赵久葹长吁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推测,“——应该是楚王自己让出了皇位。”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思及前后,的确这一猜测是最合理的。

祁元昶接受了母后的想法,双唇微张,震惊得说不出话。既震惊楚王面对千千万万人趋之若鹜的皇位,竟然能坦然地出让;同时又震惊父皇和楚王的关系:“皇叔将皇位让给父皇,难道还不能说明两个人关系很好吗?”

“楚王的所作所为,也的确是一段兄弟情深的佳话”,赵久葹轻笑。忽然双唇紧抿,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冷意,“但皇帝实在配不上这一份情谊”。

祁元昶的瞳孔微微张大,语气迟疑:“怎么会......”

这样的一个兄弟,太子想不到父皇会做出什么事,才会伤了对方的心。

“皇帝登基后,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把楚王赶到边关”,赵久葹想起那时皇帝欣喜异常的丑态,冷笑道,“楚王离开皇城前,想见皇帝一面。皇帝不见,只让冯太监传了一句话。 ”

“什么话?”

“非死非残,不得回京”,赵久葹讥嘲地说。

明明只是简单的八个字,祁元昶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愣愣地,五官跟冻住似的,僵在原地。

父皇怎么能这么说?

他,他当时该有多伤心呢?

祁元昶心底忽的一酸,这股酸劲咕噜咕噜地冒到鼻尖,泛红。

微微侧首,掩盖自己的失态。

半晌,他情绪平复,便听见赵久葹嘱咐道:“总之,你不要跟楚王走得太近。他与你父皇的积怨太深,恐怕会伤及你。”

祁元昶顿了顿。

十年前的事,本来就是父皇对不起楚王。现在自己得知前后因果,如果只知道自保,那便与父皇如出一辙了。

他轻轻抿唇:“皇叔对孤很好,如果就因为这一件陈年往事,孤就刻意疏远皇叔,难道不是错上加错吗?”

赵久葹怔愣,定定地看了太子好久。

祁元昶却隐约觉得,那失神的眼眸,却不像是在打量自己,而是透过自己与一位故人重逢。

半晌,赵久葹回神,再没有笑意。

“随便你”,她的表情冷淡,与此前的温柔大相径庭,仿佛此刻面对的不是自己辛苦孕育的孩子,而是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你走吧。”

祁元昶其实还想再跟母后说两句话。

纵然母亲现在时常冷待他,偶尔,他也会难过愤懑,但归根结底,他无法生出怨恨的情绪。

因为这是他的母亲。

她曾温柔地抱着他指认天上的星辰,曾严厉地教他辨明是非。哪怕已经过去许多年,他仍记得六岁时一个病重的夜晚,迷迷糊糊地感受到母亲将掌心贴在自己的额间,伴随着啜泣的低语:“如果苍天无眼,一定要收走一个灵魂,请让我代替这个无辜的孩子吧。”

他珍惜与她难得一次的相见,还想再问问她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但母亲已经不再看他。

他只能笑着说:“望母后安康,儿臣告退。”

说罢,祁元昶起身,离开咸福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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