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梦醒以后,一片茫然。
此时正是寅正时辰,天光还没亮,满室昏暗。祁瑞泽坐在床榻上,双手轻轻按压眉心。蜡烛的光像是妖火,在眼前晃荡,似乎只要一个不留神,就会将他的灵魂带回那场梦里。
白天的时候,祁瑞泽就已经隐约有所感知。他熟悉马术,不可能因为马背上的颠簸而生出反应。真正让他有反应的,是马背上的人。
但还可以骗骗自己。
只是等到夜里,理智沦丧,欲念营造出最贴心的梦境。
他平生所有的欲望和嗜杀都只在战场上,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对一个人的妄念。哪怕醒来之后,似乎还能看见自己在雪白的皮肤肆意留下红痕和淤青,耳边回荡的是对方撒娇似地求饶叫“皇叔”,鼻间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
祁瑞泽沉默良久,掀开被子,准备打理好自己。
一抬头,李吉祥不知道什么时候正站在床边。阴恻恻的视线,先落在楚王的脸上,缓缓挪动到楚王狼藉的下半身,冷笑:“你梦见太子了。”
祁瑞泽一愣,不明白李吉祥怎么如此确定。但念头一转,是了,自己亲近的人不多,除了太子,还能有谁呢?
总不可能是李吉祥。
祁瑞泽轻轻地“嗯”一声。从床榻之间起身,神色漠然地更换贴身衣物。只有如峰峦般蹙起的眉峰无声诉说着他的烦闷。
“你在发愁”,李吉祥通身黑衣,融入满室昏暗,像是地狱里刻意蛊惑人心的恶鬼,“为什么?”
“他是太子”,祁瑞泽穿上新的亵衣。
李吉祥嘴角咧开笑容,似乎在嘲讽楚王的软弱。他的语调却仍然是冷的:“天下本来都该是你的,何况一个太子。”
祁瑞泽动作缓慢地穿上赤色常服,系好玉带:“如果他仅仅是太子,本王不会犹豫,可他也是本王的侄儿。”
“那又怎么样呢?”,李吉祥鬼气森森地笑,“我们青州女子的血里流淌着豪爽,青州男子的魂里镌刻着掠夺。只要你喜欢,就应该不择手段地占有。你会甘心拱手让给他人吗?”
祁瑞泽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落在半空,陷入思考。良久,理智回笼,话锋一转:“李公公,父皇让你陪着本王,不是让你教这些的。”
“先帝说过,只要王爷想要的,就都可以有”,李吉祥面色惨白,咧起嘴角一笑。他的嗓音尖锐,语气里却满是引诱。
祁瑞泽沉默良久。一张口,忽然问:“他会恨我吗?”
“王爷在问什么傻话?”,李吉祥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很不理解,“你是他亲叔叔,他当然会恨你”。
祁瑞泽错愕失笑:“本王还以为你会说几句安慰话。”
“因为老奴知道,就算老奴哄骗王爷,王爷也不会自欺”,李吉祥的笑容总是带着寒意。
的确,祁瑞泽心知肚明,叔侄关系在前,自己要占有他,就要承受他的恨意;自己要拥有他的信任,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与其他人耳鬓厮磨。
孰轻孰重,只有自己才能抉择。
“罢了,慢慢来吧”,祁瑞泽戴上乌纱帽,对着镜子整理衣裳,“至少现在,本王还不想毁了太子。”
李吉祥笑得阴冷。
楚王暂且将这件事压在心底,一切如常地处理公事。早朝结束后,陈德全说皇帝找楚王下棋。楚王便跟着陈德全走去养心殿。
祁瑞泽走进养心殿西暖阁,就看见皇帝正斜坐在罗汉榻上,单手把玩着黑玉棋子,浑浊的眼珠盯着上次残留的棋局。
祁瑞泽上前行礼。
皇帝让他起身:“上一次没下完的棋,继续吧。”
“是”,祁瑞泽落座在皇帝的对面,手执白玉棋子。
斗棋如两军交锋,皇帝的棋温润有余,往往显得犹豫不决,破绽四出。祁瑞泽的棋则坚毅果断,一旦盯住漏洞,就如同咬住猎物脖颈的狼,直到猎物断气,否则绝对不会松口。
兵戎相见,游移不定的黑棋自然落了下风。
眼见慢慢现出颓势,皇帝的落子便越来越慢。一笑:“你这些年的棋倒是越来越好了。以前朕还能勉强赢你一两招,现在朕下不过你了。”
祁瑞泽盘腿坐在罗汉榻上,像一口铜钟。听见皇帝的话,他没什么表情变化:“臣弟久在边关,闲来无事,只能下棋,久而久之,自然精进了。皇兄为国事操劳,哪里有心思钻研这些雕虫小技?”
“你总爱说一些漂亮话糊弄人,真真假假,有时候朕也不清楚”,皇帝摇头轻笑。他边打量着棋局,边与楚王闲谈,“但朕早就知道,十余年前,朕其实就下不赢你。你怕朕在先帝面前难堪,所以总是故意让棋。”
“皇兄多心了”,祁瑞泽的表情平淡。忽然话锋一转,绕开这个话题,“对了,此次秋猎,还有一件事需要皇兄定夺。”
皇帝被转移思绪,眼睛仍然盯着棋盘:“什么事?”
“此次秋猎,后宫伴驾的人员名单,还需要皇兄尽早确定。臣弟方便安排出行的车驾。”
“容贵妃”,皇帝不假思索。尔后想了想,犹豫着说,“还有宋先生”。
祁瑞泽皱眉,应答称“是”。随即询问说:“是否要皇后伴驾?”
“她?免了吧。即便朕亲自请她去,她也会抗旨,何必闹出不必要的纷争?”皇帝冷笑一声,“皇后太傲了。太子那份固执的劲儿,就是从她身上学的。”
正说到这句话的时候,陈德全突然入内通告:“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果然背后不能道人长短”,皇帝唇角微弯,“让太子进来。”
“是”,陈德全躬身退出养心殿。
不一会儿,祁元昶走进养心殿,向皇帝行礼。皇帝让他起身,见他穿的仍然是平时的双金龙赤色袍,但今日似乎显得格外容光焕发。
祁元昶站定,余光瞥见楚王,昨夜的梦如同流星一闪而过。
皇帝看不清祁元昶的表情,一笑,皱纹四起,将手里的白玉棋子丢给祁元昶:“太子,你来帮朕下完这盘棋。”说完,兀自走到不远处的龙形宝座上,闭目养神。
“是”,祁元昶应声,随即坐在罗汉床上,细细打量棋局。虽然有几分危险,但白棋并非全无活路。
他思索着,先落下两三步闲手。预备下第四子时,久久没有等到黑棋,一抬头,就瞧见楚王正盯着自己,似乎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