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初,张玄明听着观里的钟声起床,用铜缸里的冷水草草洗漱完毕。
他走出房门,先去跟正殿跟观里的道士们打好招呼,随后往炼丹房里走,心中祈祷祁瑞泽多睡一会儿,最好是突然犯懒,不想来了。
可惜祁瑞泽是是个守时的人。
张玄明前脚刚迈进炼丹房,点亮炼丹房里的油灯,正准备整理药材,就见祁瑞泽后脚跟着他踏进炼丹房。
楚王的表情一向平淡,五官摆在该摆的位置,没有什么笑容。他问张玄明:“本王要做什么?”
他今天没换衣裳,依然穿着昨日的墨黑色长衫。长衫上绣着的暗金色纹样在微弱的烛光下越发明显,是一条四爪蟒,张牙舞爪地盘踞在楚王身上。明明只是绣样,此刻却仿佛有了灵气,蛇眼冷冷地打量着张玄明。
张玄明心底莫名其妙地一紧,难道天家气度,当真是与生俱来的吗?
随后张玄明一笑,是嘲笑自己的怯懦。他极力平复心神,唇角勉强上扬:“炮制好的药材都在药房里,楚王直接去搬运即可,守药房的小道童知道需要哪些。”
“嗯”,祁瑞泽冷冷地回应一声,往返四五次,将全部的药材搬到炼丹房。
之后便是开炉炼丹。
张玄明想起昨天下午的惨状,扯出一个笑容:“王爷的心意已经尽了,而且现在没有需要王爷操劳的事了。王爷不如四处逛逛?”
楚王神色冷冽,蹙起眉峰:“搬个药材,也叫尽心尽力吗?本王还可以帮忙烧火。”
张玄明无奈,只能直白地说炼丹的火候很重要。虽然王爷天资过人,但这件事上,还是贫道自己动手就好。
楚王沉默半晌,大概明白了张玄明嫌弃自己的生火技术,妥协让步:“你说的也有道理。”随即他就坐在门边的长凳上,耐心等候:“本王在此等候,你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吩咐。”
张玄明急忙拱手,连连说“不敢”。
他见楚王果然安分地坐在长凳上,便开始按丹方配制。边处理药材,边与楚王闲聊:“相逢即是有缘。既然是有缘之人,贫道有几句话想赠予王爷,但又担心冒犯。”
“但说无妨”,楚王没太睡好,懒散地就想往后靠,但稍微向后倾斜身体,他才忽然想起没有靠背,急急地稳住身体。
“王爷与太子的关系,似乎并不融洽?”
楚王只从嗓子懒懒地丢出“嗯”字。
“太子年少,有时候行事不稳当,惹恼王爷也是难免的。”,张玄明边切割手里的党参,“可现在的太子,亦是未来的天子。虽然王爷深受陛下的信任,但为了长远考虑,还是应该与太子融洽相处。不如去看看太子主持的祈福醮,缓和关系。听说今日太子穿着紫色衣裳,很是贵气呢。”
楚王表情没有变化,只有鹰眼里溢出不加掩饰的鄙夷:“本王连当今天子都不怕,难道还怕他一个未来的天子吗?至于日后——等什么时候边关真正不需要本王了,再谈日后吧。”
张玄明早就见识过楚王的恣睢肆意,这般冥顽不明,倒是意料之中。
他失了对所谓的“天潢贵胄”的敬意,莫名有些看不上这种愚顽之徒。但天道弄人,世胄蹑高位,军政事宜偏偏又掌握在这种人手里。不由得长叹一声。
“为什么叹气?”楚王瞥向张玄明。嘴角的一笑,似乎让他显得和善的态度,但那双鹰眼里透露出的狠厉,却给出另外的解读。
“思考丹方”,张玄明稳住心神,从容地轻笑,搪塞过去,之后便不再说话,专心处理药材。
他左手持刀,将已经切好的党参放在一旁。换刀,拿起木香进行切割,每切一片,便露出漂亮的菊心花纹。然后是白术、茯苓、甘草等等药材。他的切割技法娴熟,简直不像是在处理药材,而像是一场行云流水的艺术表演。
楚王觉得他用刀干脆利落,刀痕切得漂亮:“道长的刀工,难得一见。”
“王爷谬赞了。贫道是道士,又不是厨子,再好的刀工也没什么用处”,他轻轻一笑,生好火,将已经处理好的药材按顺序依次放进炼丹炉里。
前面的步骤都很顺当,只有最后放置木香时,楚王好奇地问了一句:“这种药材,本王在宫里没见过,叫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张玄明浑身一颤,差点就将木香掉在了地上。
他稳住心神: “叫川木香,作用是疏通脾胃气滞。其实这种药材宫里也常用,只是王爷不熟悉药理,恐怕服用过后,也未必知道是它。”
“原来如此”,楚王轻轻点头,好奇询问,“本王确实不懂药理,张道长怎么知道的?”
张玄明想起自己送过去的香囊,只要稍微懂药理的人,应该都不会弃之如敝。但他没有细说,关好上层放药的炉门,轻轻一笑:“只是贫道的一点猜测罢了。”
然后张玄明蹲下身,开启下层炉门,先放两大块杜松木,然后取小枝节和枯叶塞进炉里,用蜡烛点燃。火苗“噌”地在炉中冒起,噼里啪啦地炉里跳舞。
楚王盯着张玄明的动作,忽然一笑,似乎是随口的感慨:“道长很会炼丹呢”。
“做过十几年了”。
“十几年吗?”楚王沉吟半晌,鹰眼里浮现出一些好奇,“那道长炼了十几年的丹,有没有因为用错方子而害死过人呢?”
张玄明尴尬地笑笑:“贫道用药一向慎重,并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那就好”,祁瑞泽温和地说。
张玄明继续往火里添柴,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亮得晃眼,看不清表情。
“对了,本王忘了,道长方才说那味药材,叫什么香来着?”祁瑞泽的语气是一贯的冷淡。
张玄明背对着祁瑞泽,因为烟熏,嗓音有些沙哑:“木香。”
“对,是叫木香”,祁瑞泽平淡地说。
但随即,他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语气忽然加重,“但本王听说木香不止一种,是吗?”
张玄明没有说话,站起身,仍然背对着祁瑞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