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听动静,竟是朝这边来的。
燕笙这儿所处的是院落一角大的空地,旁边临着湖。她原本为避人耳目,躲在湖边的游廊里。眼下面前是湖,无路可逃,若是来人认出她来,凭她在佛寺中饮酒还有她现在这副模样,都会招致许多流言蜚语。
眨眼间人就要到了,来不及思索,燕笙只能靠着她原先依傍的那团树丛,缩小身形,隐匿呼吸,祈求他们不要朝这边来。
“师兄,这边。”慧静在前面领路,“这里宽敞人少,清净一些。”
丰凌瑾跟在他后头,若有所觉:“这里不安静。”
似乎发现了什么。
燕笙见他们住脚,连忙屏住呼吸。
“什么?”慧静困惑道。
丰凌瑾凝神细听了会,深秋寂寥,只有阵阵寒鸦的叫声:“没什么。”
慧静这才放下心,从袖中取出一物:“前头不好说话,这是师傅去远游前托我交给师兄的,你闻闻,是上好的药膏!”
丰凌瑾照他说的,打开瓶子嗅了嗅:“确实。你有心了,师弟。”
慧静不好意思地笑,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师兄不介意就好。师父说,天恩寺多有朝廷官员来访,叫我不要透露和你的关系。但师父一直关心你和丰将军在西南的作为,听说你们这次降服了蛮族首领,让不少百姓免受无妄之灾,着实厉害!”
意识到自己妄加评论世俗之事,慧静连忙念了一声佛偈。
慧静十分激动,丰凌瑾却未露出什么得色,只是在慧静念佛的时候微微低首,表示对佛门的敬重。
慧静这才注意到丰凌瑾的神色不对,试探道:“丰将军,伤的可还严重?”
丰将军,指的是丰凌瑾的父亲,威武侯丰承。
威武侯丰家,原先世代镇守西北,其历史可以追溯到燕朝建立以前。
丰家儿郎代代英烈,无不舍命戍卫边疆,少有败战,有丰家在无敌兵的说法,尊崇的百姓甚至将丰家将军的画像挂在祠堂供奉。
民心所向,都是丰家人用鲜血换来的,却不防朝廷觉得他们生了不臣之心。
今年年初,从未涉足过别地的丰承调任西南蛮荒之地,表面上说的好听,能者多劳,实际上忌惮之意已经不加掩饰。
可丰承毫无怨言,与不熟悉的蛮族周旋,武将做了文臣。为与文鲁两家蛮族首领和谈,深入大山,受瘴毒侵扰,一病不起,严重之时甚至写好遗书,发回上京丰夫人手中。
丰承在西北被人称作战神,若非朝廷有意为难,又何至于这种地步。
此时此刻,慧静问起来,丰承却只能说:“无事。”
丰承死里逃生,如今已经病愈回到上京,未曾留下什么病根。
“没事就好。”慧静点头,又想到了什么,眼睛亮晶晶的,“对了,师兄,此次你去西南,上阵杀敌武艺也长进了不少吧。可否为我展示一番?”
丰凌瑾道:“佛寺之内,怎能动刀兵?”
却是一口回绝。
“不必用那些杀人的兵器,用这个,怎么样?”慧静从一旁草地里寻摸,捡起一根又黑又长的铁棍,显然是早有准备。
燕朝御宇海内,至今不过六十载。在那之前,天下处在一片动乱之中。天恩寺为求自保,训练出一大批武僧,持金刚杵护卫宝寺安宁。直到如今,寺中仍有一脉僧人习武,其中最为有名的就是慧静的师父寂海大师。丰凌瑾少时在天恩寺修行,为的就是向他学艺。
寂海教授的武器,便是这长曰一人高,由精铁制成,通身乌黑,重达二十斤的金刚杵。
慧静持着那金刚杵落地,地面顿时发出一声闷响。他笑嘻嘻道:“小僧寻常用三十斤的就够呛了,四十斤的还得看师哥如何挥舞。”
慧静和丰凌瑾是这一辈跟随寂海大师练武中的人中天分最高者。凡是强者,皆互不相让。慧静让丰凌瑾使这四十斤的金刚杵是一种试探,更是一种挑衅。
丰凌瑾却被他这师弟勾起了兴趣,微微一笑,接过他手中的杵,双手一拧,便迎风转动起来!
四十斤的铁棍,一般人举起来尚费力气,更何况当兵器使用。只见丰凌瑾握着它,背身,穿臂,过腿,都轻而易举,金刚杵有条不紊地转动,呼吸丝毫不乱。
“好!”慧静喝了一声,拎着又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自己的三十斤的铁杵,拦住丰凌瑾,与他打斗起来。
他知丰凌瑾气力大,不和他硬碰硬,避过丰凌瑾的锋芒,着重攻他中心位置,令他不得不抵挡,被迫后退几步。
慧静一笑,趁势加快攻势,又击向他的肩膀、腰部和大腿内侧,试图让丰凌瑾忙于防守,彻底败下阵来。
然而,丰凌瑾并不慌乱,再次加力,让金刚杵用一种可怕的速度旋转起来!
需知十几斤的锤子在高速之下能够瞬间将人的颅骨击碎,这么重又这么快的金刚杵,怕是能将人的脑袋打成烂泥!
慧静一旦和它正面相击,恐怕手首先会因震荡而虎口破裂,如若被它卷进去,整只手臂和与之相连的背部都会被自己那三十斤的铁棍连带打中!
届时筋断骨裂,可不是玩笑。
在这样的威慑下,慧静惧了。
不过几个回合,他就退了出去。不是因为交手,而是在巨大的力量差异下,他因胆怯而退缩。
他也不为丰凌瑾下手过重发恼,笑道:“好个师兄,就用一招把我应付了。”
他和丰凌瑾的差距,早比他和寻常弟子的差距大上许多。他不过凭着和其关系亲厚,时常缠着他切磋而已。不过这一次丰凌瑾回来,武功更加深不可测,竟有化繁为简,大道将成之势。
丰凌瑾却像没有听到慧静的话,并不睬他,握着杵劈手换了个方向,往前突刺,再冲,再刺,像要将眼前的敌人碎尸万段!
也是巧合,他所对的方向,正好是湖边,燕笙的藏身之地。
慧静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师兄突然变得杀气腾腾,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
满腔愤懑,如同地狱之花一般在丰凌瑾的胸中肆意生长。父亲在临危之际的苍白面容,敌人喷溅的血液,蛮族脸上的刺青,或是仇恨或是感激的眼睛,混合成剧毒的肥料,攀附着他的骨头,钻入他的血肉,令花朵舒展旺盛的枝叶,慢慢将丰凌瑾的神志覆盖。
“师兄!”慧静在他身后喊道。
丰凌瑾蓦然回神,手中一松,却见原本握在手中的铁杵如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好巧不巧,正朝燕笙的方向而去!
如此之重的铁杵落地,必定会有一声巨响。
丰凌瑾立刻调用内力,猛力去夺。他方才挥动铁杵时陷入迷障,力道比清醒的他还要大上几分,铁杵速度惊人。
转瞬间,那铁杵的顶端已经探入那树草叶,一阵惊呼乍然响起!
丰凌瑾惊讶不已,他眨眼便认出了那声音的主人正是白日见过的燕笙!
刚才他不是没有察觉,原本以为待在这儿的是个小和尚或者猫狗之类,竟没想到躲着一个年轻女子,居然还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