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绝没想到局面会发展到这一步。
假如陈羽华今日出乖露丑,母妃的大寿被彻底破坏,陈羽华的颜面尽失,不但不会感激他帮他寻回了韦蝉衣,若是对他生出怨恨,这颗棋就彻底废了。
那他将竹篮打水一场空,赔得血本无归!
在场太子的人更多,很快数名禁卫就围住了韦蝉衣和陈羽华。其中围住韦蝉衣的人更多,陈羽华毕竟有身份,下面的人度量着都会给他几分薄面。
韦蝉衣转眼双手就被擒住,动弹不得。禁军训练有素,任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挣扎,都不能挣脱。
但只听一声脆响,咔嚓!
捉住她的禁军满脸愕然,竟主动松开了手。
韦蝉衣发出尖叫,眼泪如倾倒的雨一般流下来,指控道:“你折断了我的手!”
燕笙循声望去,韦蝉衣的大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向背部,小臂则虚虚地挂在下面,空无依傍,真的折断了!
韦蝉衣的控诉响彻此方天地,旁人只是看着,便替她牙酸。
燕笙回忆起方才她和禁军的姿势,韦蝉衣不断躲避,禁军为了制住她,会尽量握住她的大臂压向背部,如非故意,拧断她小臂的可能极小,除非——
除非她是刻意而为之。
燕笙忽地想起九岁时的一件事。
那一年,高昌国曾进献一车上京稀有的马乳葡萄。父皇对这种极甜的水果不感兴趣,除了拿一些去酿酒和赏给亲近的臣子外,留下的大半部分都让母后纷发给后宫嫔妃。
母后又嫌麻烦,让她负责督促。
马乳葡萄是高昌国特有之物,每一颗都晶莹剔透,圆溜溜的,又大又甜。小小的燕笙想,除了皇兄皇姐,还有她的伴读之外,还有些不怎么见到的庶母一定没尝过这葡萄,她想让大家都尝尝!
那时的她,知道父皇专宠母后,后宫的妃嫔每次来拜见皇后都含酸拈醋。在她心里,对于这些关在后宫中靠父皇宠爱生活的女人们,有一点不可与外人道的隐隐的愧疚。
可是葡萄分下去后,女官却来向她禀报,有两位低位的妃嫔为了争抢葡萄,死了。
燕笙极震惊:“只是一串葡萄而已呀!”
女官意味深长地说:“对于这两位妃嫔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皇恩。”
年岁见长,燕笙才明白,在她所看不见的地方,有许多人一生都看不到任何希望,为了那刹那即逝的有可能改变生活的期望,他们愿意付出一切。
即便是弱质女流,也会做出极尽疯狂之事。
这韦蝉衣,如今看来,也是其中一人。
韦蝉衣的哭声震退了禁卫军,她半是号啕半是哭诉地跑向陈羽华:“郎君,郎君,我是蝉衣啊,我的手被折断了,你不看看我么!”
她的样子太可怜,不认识她的人尚且动容,更何况与她有过床榻之欢的陈羽华。
他怔怔道:“蝉衣?”迷乱的重影渐渐合一,那令人作呕的眩晕感退去,无神的瞳孔缓缓映出如花娇颜。
韦蝉衣栽进他怀里,放声痛哭。
燕笙猛地闭上了眼。
好一对有情人,好一个不忘旧爱的,丈夫。
太子冷哼一声,干脆什么都不说,绕过这痴男怨女,领着随从离开了这里。
月明星稀,唯余几只寒鸦,偶然叫破山间夜幕。
燕笙躲在一团树丛之后,寺院湖边漆黑的廊道上,这么晚了,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她的身影。
口中饮着侍卫那儿讨来的烈酒,从脸庞到喉咙、胃部,都一片火热。
她的面颊酡红,脑内不断闪现着陈羽华和韦蝉衣相拥的画面,像有一把刀子搅着她的脑髓。
她不傻,不会让自己吹风加重头痛,其实,她是在努力让自己喝醉,忘记不断涌出的痛苦。
太子去后,燕笙便命人将韦蝉衣和不省人事的陈羽华送走,她不愿和他们一道回到陈府,可也不知道去哪里。
她想回皇宫,却怕母后见到自己这番样子。
只能在寺庙里买醉。
反正她原本就是任性的公主。
“公主,公主!”
一个瘦小的身影左右翻找,终于找到了坐在廊下的燕笙,是小梅。
燕笙记得,她的眉毛又粗又长,双眼却圆溜溜的,如杏子般大小,故而一眼便认得出来。
小梅方才在附近找她时,她一声没吭,此时小梅来到了近前,也只是幽幽地看着对方。
“公主,您快随婢子回去吧!这里实在太黑了!”
不知道小梅如何找到这里,她已经命人不要来找她,离她远远的,她还是来了。
小梅向来是不知礼数的,说话间就在衣裙上擦擦双手,拉住她的一只胳膊,要将她拉起来。
“小梅!”燕笙恼了,狠狠地撒开手,“休要碰我!”
“唉,”小梅叹了口气,像是在应对无理取闹的小孩似的,好声好气地劝道,“公主,您在这儿太危险了,还会生病!”
这里远离灯火,阴森森的,太瘆人了。她一路跑过来,还有些后怕。
“谁叫你这么和本宫说话?”燕笙扶着柱子站起来,她不是毫无脾气,皇帝皇后唯一的公主,难道一个小小侍女连她的话都不听?
“本宫告诉你。”燕笙点了一下小梅的头,走到月色下,她的脸庞在暗淡的光线下发出玉一般的光芒,“你很丑,知道吗?”
“什、什么?”小梅倒退了一步,燕笙的嗓音带着酒意,和平日发脾气的样子全然不同,小梅有点不认识她了。
“本宫初见你时,就觉得你很丑。”燕笙挑起唇,步步逼近她,几乎像个故意使坏的孩子,“掌事姑姑将新宫女领来相看,本宫一眼就注意到你了。比所有人都要矮一头,肩膀瘦削削的,头又大,活像一根豆芽菜,走路都要翻倒。”
“公主你!”小梅在燕笙身边以来,再没受过欺负。何况这话还是出自她一直忠心侍奉的殿下之口,难受直往她心里钻,眼泪立刻就覆满了眼眶。
“你要是再来干涉我,本宫就寻一个金吾卫,把你配出去。到时候你有美男作伴,还能想起本公主的事才怪……”
燕笙的身量比一般女子高,比本就矮小的小梅更是高许多,她低下头,将小梅罩在她的影子中,看着她含泪不停摇头,眼中泛起捉弄的笑意。
“呜呜!……呜呜呜!”小梅终于大哭,嘴里含含糊糊说不清楚话,最终受不了地将燕笙一推,跑了出去。
燕笙远望。小梅一边跑一边哭,伤心得难看,她脸上的笑容也随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