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看吗?”张铁蛋歪头问。
周巡笑道:“我不看,给你看。”
张铁蛋点了点头,郑重说了声谢谢。盘子里的西瓜吃过几块他就不想吃了,便托着着盘子,剩下的都给周巡吃。
外面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周巡才准备回去,他刚站起来,便有一通电话响起。
张铁蛋把手机递给周巡,周巡一看,是他妈妈打来的。
林舒衡也没什么事,只是照常隔几天慰问他一下,问他在乡下的生活怎么样,他又干了点什么偷鸡摸狗讨人嫌的事。周巡对这种话颇有微词,愤愤不平地反驳她。
张铁蛋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不打扰他们。
听着电话里漏出来的亲昵,他神游在外,目光有时落在周巡身上,有时落在盘子里还剩几块的西瓜上。
太阳西沉,屋里没开灯,显得有些昏暗。
周巡终于打完电话,说了句“我走了啊!”才把手机给张铁蛋,高高兴兴地走了。
周巡回去后,张铁蛋就攥着他留下来的手机坐在床上发呆。
刚才周巡还在的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人一走,屋子一空,一安静,他的心也跟着空落落下来。
……他好像也有点想妈妈了。
张铁蛋垂下眼睛。
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每天晚上下班很晚,他就跟着爷爷奶奶吃晚饭。他爸爸白天晚上两班倒,爸爸不在家他就在奶奶家做作业,等妈妈下班回来接他;爸爸在家他就等吃完饭奶奶把他送回去,自己锁好门等妈妈回来再给她开。
每隔个三五天妈妈就会在回家的时候给他带好吃的,有时候是糖葫芦,有时候是不到巴掌大的奶油碗。
更小的时候,爸爸会把他驮在肩上,故意快跑逗他,他一慌就抱住爸爸的头尖叫。
现在想起来,依然会觉得怀念。
但不知道是小时候记性不好,还是旧事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质,他的个子一点点抽条,烙印在脑海里的记忆渐渐变成了日夜不休的争吵与指责。
两个大人只要一碰面,不出几句话语气就愈来愈激烈。
摔碎的杯子,门前被砸出来的小洞,他在一次次企图劝解后蜷缩在角落里,不明白这样事情为什么会这样,两个人又为什么会在一起。
他爸爸妈妈对他说,他们争吵是正常的,这世上哪有不吵架的家庭、不争吵的父母?
去年冬天临近过年,他爸爸从外地回家,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嘱咐好奶奶和爷爷在家里等着,便去村口接人。
雪地白茫茫一片,他等到脚趾发凉,远处终于出现一个身影。
等那身影走近,他接过爸爸手中的一个小包,跟他一起踩着雪往回走。
两人并排,中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明明是一家人,却显得有几分生疏。男人简单询问过家中近况后,又问了问他的学业,他用一句“还行”应付过去。
沉默一会,男人从大衣里掏出一个铝盒子,生硬地递给他:“给你买的,最近好像还挺流行这个。”
盒子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卡通图案,他认出这是电视广告上播过的一款曲奇饼干。
他伸手接过,手指在盒子的边缘摩挲,小心夹进怀里,犹豫了一下,不经意说:“我同桌这学期办走读了,晚上放学他爸妈一起来接他,他们一起回去。”
“哦,你们学校能走读?”
“他让他爸到县医院开了个证明,老师就让他走读了。”
男人嗯了一声。
他低头走路,闷声道:“我能也办走读吗?”
“你又没生病,办走读干什么。”
“我在学校里太闷了,回来的话不用你们接我,我自己回来,还能帮爷爷奶奶干点活。”他像是已经知道结果,说不上是不甘心还是什么,补了一句:“我同桌也没生病。”
男人果真思考了一会,说:“要不还是别了吧,怪麻烦的。你爷爷奶奶他们年纪大了,晚上回来天都黑了,他们还要担心你。”
“哦。”
风吹起雪尘,扑到身上脸上,他脑门鼻尖都是凉的,眼睛却有点发热,“我同桌早上来的时候有时候会给我带一个外边买的糖饼,我听他话里的意思,他们一家关系很好,从来不吵架。”
“那他对你还挺好的呐,但哪有没吵过的家庭呢?他没跟你说过而已……会吵架很正常,大家都是这么过的。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我跟你妈也已经吵不到了……”
他目光落在自己脚尖每次抬脚都会积留的雪块,和每走一步都会扬起的细小雪粒,几次欲言又止,斟酌过后,发现自己已没有什么可说的,轻轻闭上了嘴。
他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生千奇百怪,不幸的下面总有更大的不幸,那发生在他身边的是这样被称为稀疏平常的事,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
这个世界上不幸福的孩子那么多,要是他一不小心,也勉强跨进这个行列,那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于是他坦然地承认事实,对成长中那些微妙的刺痛都漠然,又忍着心底强烈的怪异安慰自己,麻痹自己,至少自己也并非全然不幸:他不是还可以守在奶奶身边,享受闲暇时的阳光,不是还有一个尚未看清的以后吗?
……
手机的棱角压进手心里,他的目光落在虚处,外面的日光更加倾斜了,马上就要消失。
屋外奶奶喊他准备一会吃饭,他压下心底的情绪,把周巡的手机推进枕头下面,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