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璋带人进来的时候,对秦景之的警戒几乎要溢出来了,别人或许不清楚,但他可是门清的狠。
他们将军如今这样全拜这位所赐。
如今这明本该启程去江都的世子却出现在这里,怎么看怎么心怀叵测。
秦景之进来的时候眼下有淡淡青影,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像个从古墓里爬出来的幽魂,唯有看向楚昱珩时,眼底深处那明亮的火焰,灼热得令人心悸,“昱珩!”
楚昱珩触及秦景之的瞬间心口微热,但面上波澜不惊,“世子殿下远道而来,鞍马劳顿。不知有何要事?”
秦景之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他快走几步,在赤璋要拦截他时顿住了脚步,有些犹豫道:“此事事关重大,牵涉甚深。昱珩,可否……屏退左右?”
赤璋的眉头瞬间拧紧,眼神想要吃人。
什么意思?怀疑他?
这屋内若论谁最可疑,眼前这位不请自来、形销骨立跟鬼一样的世子才更可疑吧。
楚昱珩沉默了一瞬,心口的热意更加灼烫,他无声吐出口气,看了一眼赤璋:“出去吧。”
赤璋不情不愿的挖了秦景之一眼,恨恨的抱拳:“……是。”
看着碍眼的人出去,秦景之唇边掠过一抹笑,然后迎着楚昱珩的目光,正了正神色:“我本不该此时搅扰,然事态紧急,只好违旨前来。”
“裕州边境三县,三日内接连发生数起精干吏员、驿卒离奇暴毙事件,尸身呈现中巫族的剧毒痕迹。按察使司顺藤摸瓜,截获其秘密联络标记,更发现了这个——”
他轻轻推开纸卷,里面是几张临摹的地图残片和几行用巫族密文与生硬官话混合写就的指令。
他指着其中一处被朱砂重点圈出的标记,紧紧拧着眉:“这上面标注了几个奚烛可能藏身或转移的临时地点,我听闻封将军身中奇毒,便知此讯对你至关重要。此等情报,关乎主将安危与破敌关键,我岂敢假手他人?万一有失,或被其同党截获,后果不堪设想!思来想去,唯有我亲自送来,当面交于你手,方能心安!”
他借此再进一步,几乎要挨着楚昱珩的肩膀:“至于事后陛下如何惩处我擅离封地、干涉军务之罪,我一力承担!只要能助你一二,我……心甘情愿。”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情深义重,却让楚昱珩心口的灼热骤然加重,他猛地按住自己的心口,重重的呼吸了一下,冷汗涔涔,想要平复自己莫名奇妙的情绪波动。
秦景之一直紧紧盯着他的反应,此刻见状,立刻上前半步,伸出手,几乎是诱哄般的轻拍着他背,安抚道:“昱珩,别去想那些让你痛苦的事,放松……看着我,我在这里……”
这话的语气让楚昱珩下意识的抬头,骤然意识到了这人是谁,猛地拉开了距离。
他被玄色轻甲包裹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哑声道:“我没事,情报……本侯收到了。”
他克制住自己的声音,艰难道:“世子殿下辛苦了。此事,本侯自有计较。若无他事,殿下……先请回营歇息。”
“赤璋,送客!”
秦景之意味不明的看着他的反应,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奇异的满足,他抬手在楚昱珩紧绷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语气温和:“你脸色很不好,定要好好休息。”
“我就在西侧营帐,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
那一拍让心口灼烧的感觉变得温顺了些许,就像得到了某种命令,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贪恋那片刻的缓解。
楚昱珩理智回笼后骤然毛骨悚然起来。
秦景之也只是轻拍了一下,在赤璋横进二人之间前从容不迫地转身离去,甚至还对赤璋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就不劳烦赤璋远送了,照顾你们将军要紧。本世子自己认得路。”
赤璋目送那道身影消失,立刻转身,几步抢到楚昱珩面前。
看着自家将军依旧挺直的脊背,平日里一板一眼的高壮汉子,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期期艾艾地劝道:“将军,您脸色实在不好,不如……先歇息片刻?哪怕半个时辰也好!属下就在屋外守着,到时辰立刻叫您!”
他不敢劝楚昱珩放弃今晚的行动,封将军命悬一线,解药又远在天边,他知道将军绝不会罢手。
可他看着将军千里奔袭后便马不停蹄地处理各种事情,还要应付那阴魂不散的世子殿下,片刻喘息都无,心里堵得发慌。
楚昱珩拒绝的话已到嘴边,对上赤璋那双堪称恳求的眼睛,最终转了个话风:“好,半个时辰后叫醒我。”
“哎!”赤璋眼睛一亮,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替楚昱珩卸下肩甲,又去整理铺位,“将军您快歇着,属下定准时叫您!”
苦涩的药味钻入鼻端,将他从并不安稳的浅眠中唤醒。
楚昱珩的神智骤然清明,看清眼前人时,戒备稍松。
他吐出一口气,端过差点怼到他鼻子的药碗,轻轻吹了吹:“事办完了?”
陆怀安皱着眉,“我办事你还不相信?别给我打岔!我问过赤璋了!”
他没说问了什么,但楚昱珩知道,赤璋必定将他的异常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陆怀安。
“没什么大事,”楚昱珩就着碗沿抿了一口,苦得他眉心皱了起来,“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放屁!”陆怀安干脆打断了他,“秦景之那厮在那日给你体内种了蛊这也不叫大事?是不是你楚承锦哪天在半路……”
陆怀安气死了:“好你个楚承锦!你跟秦墨一块瞒着我是吧!我这个跟你一块长大的兄弟在你眼里就那么经不住事?这么大的事你夜里还要……?不行不行,交给我吧,我去帮封将军拿解药。”
“真不是大事,”楚昱珩闷了那碗药,从怀里摸出一包糖块,给陆怀安塞了一颗,然后自己含了一颗含糊不清道:“我体内这东西,跟那位确实能相互感应。这玩意儿邪门是邪门,却也看人下菜碟。”
奶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他淡定道:“那人大概以为靠这个就能把我变成提线木偶,但我不想去想那谁,尽量控制一下,这玩意的能耐,也就那么回事。”
“他只要不催动母蛊,我不会有大问题。”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陆怀安却听出了其中惊心动魄,人的思绪真要能这么好控制,世间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疯魔执着?
他声音发涩:“你就那么有把握,能在巫族熟悉的地方,在跟奚烛拼命的时候,还能分心稳住这东西?”
“没把握。”楚昱珩异常的坦然:“但再拖下去,封将军等不起,我自己也未必稳得住。那人就在旁边,他拖得越久,变数越大,所以,必须快。”
他起身整理着装,然后拍了拍陆怀安的肩膀:“放心,我这条命还挂在别人那当念想呢,一定吊着一口气回来,这边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