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东南军报!大捷!东南大捷——!!”
声音穿透重重宫墙,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宿鸟,也惊动了深宫中无数颗悬了许久的心。
“东南奏报!总督萧语听于明州湾设伏,亲率主力正面迎敌,大破琉倭水陆联军!击沉、焚毁敌主力船共计三十余艘,其中阵斩倭酋毛利敬久、岛津重光!敌首藤原明仅以身免,率残部狼狈遁入外海,所携劫掠之财货、劫持之丁口尽数截回!残敌已仓惶遁入外海,东南危局已解,沿海州县暂得安宁!”
两地烽烟,一纸捷报。
连日阴霾的早朝,也难得的涌现出一股活力。
顺嘉帝连声道了三个“好”字,然后当即下旨,对萧语听等东南有功将士大加封赏,抚恤阵亡者,并允诺东南各州县减免税赋,休养生息。
接着他又询问了南疆的动向,交代了几句,这才宣布退朝。
秦墨带着秦砚回到东宫,命人去传唤白洛川、封宸等人,又命重擎出去点兵。
他匆匆灌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对着这几日到他下巴的小少年交代道:“一会儿我跟父皇讲我要去一趟南疆,江都这边你帮我看一下。”
秦砚这些日子天天跟个小尾巴一样在秦墨屁股后面听政,对如今的局面了如指掌,听到这话,眼珠子一转:“哥哥担心三皇兄?”
秦墨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明说,只道:“我怕万一。”
正说着,除了白洛川被推着入内,封宸、周弼几人也被内侍引了进来。
他们袍服未换,便被匆匆请来,心知必有大事,脸上皆是一片肃然。入内与秦墨、秦砚行了礼,便静候吩咐。
秦墨没有寒暄,抬手示意他们坐下,开门见山道:“方才朝堂之上,东南捷报,普天同庆。然,南疆危局未解,侯爷身处危局,需人坐镇协调,我要亲赴南疆。”
此言一出,几人神色大变。
这群人中,白洛川早就对二人的关系心知肚明,自然不会那么没眼色;封宸听闻了那些风言风语,也从小辈的口中知道二人那非同一般的关系,亦没讲话,只有周弼这个太尉是个棒槌,开口劝阻:“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南疆凶险万分,殿下乃国本,岂可轻身涉险?不若遣一大将,或老臣……”
“太尉,”秦墨打断他,“非我亲往不可。有一桩紧要私事,关乎其性命,我必须去。”
周弼灿灿的住嘴,看了一眼跟前眼观鼻鼻观心的众同僚,颇有些气闷。
白洛川这时候接话了,“殿下放心,朝中政务,我与诸位大人在,自会处置妥当。东南捷报方至,人心思定,正是稳定朝局的好时机。六殿下亦在宫中,”他特意加重六殿下三个字,自然知道秦墨担心什么,意有所指道,“我等必会同心协力,不会让任何宵小之辈,有生事作乱的机会。”
封宸也淡淡补充:“东南战事暂稳,前线军粮饷器械,自有臣一力担承,绝不让南疆将士有后顾之忧。臣亦会从旁看顾六殿下,保其周全。”
周太尉此刻也彻底反应了过来,连忙表忠心:“太子殿下放心!江都防务,有玄明卫坐镇,禁军的日常轮值与精锐调动,老臣亲自盯着,必保宫城与京畿安稳!”
白唯寻也拱手回应:“不错!殿下大可安心南下。如今的江都,上下用命,我等文武齐心,任凭它什么魑魅魍魉、跳梁小丑,也休想掀起半点风浪!”
三公和敬国公都表了态,其余人连忙应和,纷纷表决心会稳定江都大局。
“如此,有劳诸位了。”秦墨郑重抱拳,对众人深深一揖。
“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劳!”众人连忙还礼。
交代完众人,他直奔皇帝的寝宫辞行。
延福宫内,顺嘉帝半靠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眼窝深陷,往日锐利的眼眸此刻显得疲惫而沧桑。
听秦墨说完来意,他毫无回旋之地的拒绝道:“胡闹!咳咳……朕不准!南疆是什么地方?刀山火海,瘟疫毒瘴,还有巫族那些鬼蜮伎俩!你是我大燕的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万一你出了半点差池,你让你母妃怎么办?让朕怎么办?!让这天下怎么办?!”
他越说越急,胸脯剧烈起伏,一旁侍立的邱池吓得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秦墨没动,只是注视着眼前行将就木的皇帝,平静道:“儿臣不是跟您商量,南疆,儿臣必须去。”
他漠然的低下头:“他如今体内有异,儿臣需要去南疆寻找解药,儿臣说过,楚承锦若有事,我绝不独活。您今日若不让我去,若来日楚承锦真的……命丧南疆,东宫正殿前那株老梅树的横枝,瞧着就挺适合挂白绫的。”
寝宫内一片死寂,他这是威胁了。
“你……逆子……咳咳咳!”顺嘉帝被他这番话气得眼前发黑,猛地抓起枕边一个玉枕,狠狠砸在地上。
玉枕四分五裂,碎屑飞溅到秦墨的脸上,他眼睛都不带眨的,执拗的跪了下来:“求父皇成全。”
顺嘉帝死死瞪着跪在眼前的儿子,半晌后,终于颓然倒回枕上,闭上眼睛:“滚!给朕滚!想去……你就去!”
秦墨俯身,额头重重磕在碎屑满地的金砖地上:“谢父皇!”
“你给朕记住!你是太子!是朕与你母妃的儿子!你肩上扛着的,不止他楚昱珩一条命!你……带着他给朕活着回来!”
秦墨直起身,额头上赫然一片红痕,他浑然不在意的再次俯首:“儿臣遵旨,谢父皇成全,儿臣定不负所望。”
他慢慢站直,目光再次投向龙榻上那个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男人,想到从前的他也会将他高高举起、教他骑马射箭、对他的胡闹百般纵容。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皇帝一眼:“父皇保重身体。”
然后,他毅然转身,再也没有回头:“儿臣,告退。”
龙泠的指尖捻着一枚刻有残缺月纹的骨片,妖异媚惑的眼睛里,此刻复杂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