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又冷又疼。
封栖迟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要命的感觉了。
那痛意仿佛穿过了她的伤口,啃噬她的内脏。
眼皮重逾千斤。
她用尽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跳跃的火光映在粗糙的岩石壁上。
鼻端充斥着几天没洗澡的馊味臭味,还有血腥气。
她的视线艰难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头发散乱,眼底青黑,浓密的胡茬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的野人。
这人是谁?
她试图转动脖颈,想看得更清楚些,这动作却瞬间牵动了肩胛处的伤。
她发出了一声闷哼。
这动静惊动了本就掉着一根弦的人,那野人立刻转过头,快步上前了几步,扶住她的身体:“别乱动。”
封栖迟终于看清了眼前这野人是谁了。
陆怀安。
陆怀安的神色疲惫,语气低了些:“你中的毒很麻烦,乱动会加速扩散,躺着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过水囊:“先润润嗓子。”
封栖迟眼珠子转动着,她费劲的靠着陆怀安抿了几口水,看着这洞稀稀拉拉的人,一下子沉了脸。
“白参将带人在外面守着,我带人过来时,你那黑石堡的的外堡离废墟不远了。”陆怀安知道她想听什么,很干脆的交代了:“你的行踪被泄露得很彻底,三河口的伏击是冲着赵戈去的。我接到求援时,就知道事情不对,怕我的动向也在对方监视之下,干脆消失了。”
“我带了不到五十个信得过的,走了另一条路。至于怎么找到你……”他瞥了一眼封栖迟肩胛的伤处,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地窖深处被严密看守的角落:“你中的毒,有点意思,我恰巧有点小办法追踪。你当时躺在倒塌的箭楼下面,再晚半个时辰,大概就真的没救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封栖迟能想象到那是怎样的险死还生。
“巫族这次不是小打小闹,”陆怀安的声音压低了些,“他们联合了南边几个一直不安分的小国,凑了起码两三万人,正猛攻各处关隘。黄鸣带着巍远军主力在固守大营,暂时还能顶住。而且……”
他抬眼,直视封栖迟憔悴的脸庞:“赵戈死了。”
封栖迟呼吸一滞,牵扯到伤处,又是一阵闷痛,她声音都变了调:“死了?”
“对,死了,白参将点人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喉咙被一支三棱透甲锥射了个对穿,箭矢钉在地上,入土三分。看伤口角度和力道,是我们军中制式的重箭。”
“我怀疑,内鬼不止一个。我的动向被摸得这么清,朝廷的指令到我手里,怕是也走了几道弯。有人想要你的命,也想要赵戈,南疆这趟水,比你想的浑。”
封栖迟想笑,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牵动着伤口,让她眼前金星乱冒。
死了?
她拼了命,去护那个所谓的人质,结果呢?对方被自己人灭了口?!
那么多牺牲和坚持,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你的毒,暂时没解。”陆怀安长叹一口气,抬手轻轻按了按她:“我带的军医只能勉强压制,延缓毒性侵蚀心脉,拖几天是几天。”
他揉了揉额角,疲惫又暴躁的想要砸墙,却挥挥拳头又放下,再次长吁短叹:“至于我这个新任的南境镇抚使,在朝廷那里,现在恐怕已经是叛党。毕竟,我带着部分随员消失了,主力遇袭损失惨重,我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南疆如今,跟东南那边半斤八两,只不过这边,多的是送你上路的自己人。”
封栖迟半倚靠着墙壁,听完他的话,眸子动了动,自怨自艾的情绪很快被抽离:“内鬼得揪出来,要不然太束手束脚了。我猜他如今也正焦头烂额着,既要确认我真的死了,又要想法给看着的那位谋条生路。他一定会动,只要他动,就有痕迹。”
提及赵戈,封栖迟恨得牙痒痒:“若不是赵戈,若不是陛下……”
她似乎想骂什么,但终究咽了回去,突然感同身受了父亲和二叔他们对皇帝的恨意。
“他是个靶子,如今被拔了,巫族没了顾忌,更会疯狂报复,那么多人命……他不能死得那么轻易!”
陆怀安摸了摸扎人的胡茬,倒没发表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唔……或许可以借他已死这个消息钓出内鬼?”
他若有所思道:“现如今,不知内鬼与外面的那群是不是一伙人,我们放出关于诱饵,就有可能让内鬼按捺不住,便能顺势而为。”
“这很险,”封栖迟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可以赌一把。”
原本被琉倭人冲击得七零八落的东南防线,则在短短数日内,被强行整合。
溃散的兵勇已基本收拢整编,粮草军械也以供应到位,被焚毁的烽堠、哨塔,正在抢修,残存的十几条快船,已撒出去巡弋近海。
这空降到位的萧总督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把更比一把大,烧得人心惶惶,却也强行烧出了一片井然有序。
溃兵闹事?不听整编?
斩!
临阵脱逃,丢弃防区?
查实即斩,悬首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