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的封地裕州,地处西南一隅,曾也算得上富庶丰饶。
此处气候温润,土地肥沃,更兼清江穿境而过,漕运便利,商旅往来,在秦南舟受封就藩的早些年,着实显出一派藩王治下的兴盛气象。
正值多事之秋,东南沿海战事未平,朝廷用兵,钱粮吃紧,对各处的征调难免加重。
南疆又起烽烟,虽离安州尚有数百里之遥,但市面上物价已有浮动。
若在往年,藩王贺寿,必是张灯结彩,流水宴席,广邀四方宾朋,彰显天家富贵。
可今年由于国事维艰,只好一切从简。
秦景之亲自推着安王入席,布菜斟酒,举止恭谨,俨然一副孝悌仁厚、关心封邑的好世子模样。
秦景禾则沉默地陪在安王另一侧。
他自安王妃病逝后,总深居简出,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在众人视线所及之处,倒也维持着长兄的仪态,与秦景之一左一右侍奉父亲,乍看之下,显出几分兄友弟恭的和睦。
安王浑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扫过,嘴角扯出一个乐呵呵的笑容,拍了拍秦景禾的手背,又对秦景之点了点头,仿佛对眼前和乐甚感欣慰。
宾客们举杯恭维,赞安王“福寿双全,有子如此,家门之幸”,又夸两位公子“皆是人中龙凤,不愧天潢贵胄”。
他们的话题自然转到如今东南战局与朝廷应对,称赞储君贤明,乃江山之幸。
直到宴散,秦景禾几乎是逃着扶着安王退入内堂,秦景之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转动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目光遥望望向了江都的方向。
心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秦景之身后三步外,躬身低语:“世子,近些日子的状况,已按您的吩咐,写成奏表,以王府和裕州州府联名,用六百里加急发往江都了。”
秦景之没有回头,指尖依旧摩挲着扳指,语气微扬:“哦?如何写的?”
“皆依世子吩咐,”心腹恭恭敬敬的,“奏称:南疆烽烟骤起,三河口战事惨烈,巍远军主将重伤,边境不宁,谣言四起,流民已有小股涌入裕州边界。我裕州虽非前线,然唇亡齿寒,且负有屏藩西南、安抚地方之责。值此多事之秋,世子身为藩王嗣子,深感守土安民之责重大,不敢以私废公,已暂留封地,会同地方官员,整饬防务,安抚流民,以备不测。恳请陛下体谅,允臣暂缓归期,待南疆局势稍稳,边境无虞,即刻返京复命,绝不敢有片刻迁延。”
秦景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嘲非讽。
这理由,足够充分,也足够让远在江都的皇帝难以在明面上驳斥。
毕竟,谁会公然指责一个主动为朝廷分忧的藩王世子呢?
秦景之哼笑了一声:“南疆的战况如何?”
心腹上前半步:“回世子,密报言明:封将军在三河口身中奇毒,伤势极重,至今昏迷不醒,已被残部护送至黑石堡固守待援,巍远军大营如今由副将黄鸣坐镇。 ”
“那位新任的南境镇抚使陆怀安陆大人,在赴任途中接到求援,带着人马急匆匆赶去黑石堡方向,就在昨日,突然没了踪迹,连同他带去的数百精骑,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如今南疆前线群龙无首,谣言漫天,人心惶惶。”
秦景之唇角的笑意变大。
乱得好。
越乱,才越需要一根足够分量的定海神针去镇住。
“昱珩,你看,南疆的天,已经塌了。”他喃喃自语道:“你马上就可以离开那个笼子,离开他身边,到我为你准备的……新的舞台上了。”
他越想越觉得愉快,闭上眼,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楚昱珩,整个人洋溢着兴奋:“这次,没有秦墨,没有那些碍眼的,只有我和你了。”
“你会喜欢的……”
这句话随着晚风消逝在了星夜中。
“砰——!!!”
上好的青玉镇纸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紧接着,堆积如山的奏报被横扫出去,哗啦啦散落一地。
乾元殿内,无人敢讲话。
几名大臣挤在御案前不远的地方,个个脸色煞白。
“什么叫陆怀安消失了?!啊?!你跟朕讲清楚!一个大活人!带着数百精骑!在去救封将军的路上,消失了?!”
皇帝猛地站起身,绕过御案,几步冲到那信使面前,居高临下道:“你是想让朕相信,他是被山神收了,还是被土地公请去喝茶了?!亦或者是他临阵脱逃?!甚至……他根本就是跟那巫族一伙的,叛了?!”
“陛、陛下息怒!微臣……微臣只是据实奏报!陆大人接到封将军求援,立刻率军赶往黑石堡,之后便与后方失去联络,派出的斥候回报,只在……黑石堡东南二十里的险谷中发现了激烈打斗的痕迹和我军与巫族尸体,但……不见陆大人及其主力踪迹!下落……下落不明啊陛下!”信使几乎要哭出来,以头抢地,震得整个乾元殿咚咚作响。
“废物!都是废物!”皇帝怒极,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鎏金香炉,香灰扑簌簌的散落在地。
秦墨上前一步,从满地狼藉中,捡起了那份被摔出去的军报,弹了弹上面的灰,清淡淡的开口了:“父皇息怒,如今不是问责论罪的时候,当务之急,需要有人立刻前去主持大局,稳定军心。”
说话间,他飞快地扫过不远处的楚昱珩。
四目相接,不过一瞬,却已看清了眼前这近乎无解的困局。
如今陈朝戈战死,萧语听、苏和景皆在东南分身乏术,封栖迟身中奇毒,生死不明,陆怀安更是不见踪影。
偌大朝廷,放眼望去,此刻能立刻动身去收拾这副烂摊子的……
只剩下他们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