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这几日因着身上旧疾有些反复,精神短了些,又因着前番风波尘埃落定,索性将诸多烦难事体一并放权给了秦墨,自己乐得清闲,难得过了几日松快日子。
这日晚膳后看了会书,觉得身上乏了,便早早歇下。正朦胧间,却被邱池的声音唤醒:“陛下……陛下,醒醒,出大事了。”
正要好梦,骤然被扰,皇帝皱紧了眉头,眼皮都未掀,带着浓重的睡意恹恹地挥了下手,含糊道:“不是讲了吗……有事,找太子处置。莫来烦朕……”
邱池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陛下,太子殿下……与平南侯,此刻正在宫门外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必须即刻面圣。”
“太子”和“平南侯”这两个名字叠在一起,让顺嘉帝混沌的睡意散去了些,他缓缓睁开眼,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什么时辰了?”
“亥正一刻。”邱池小心翼翼的回道。
“什么大事,连几个时辰都等不得,要此刻闯宫来见?”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邱池知道,陛下这是不悦了。
“太子殿下未明言,只道是东南军情。”邱池回道。
东南……
顺嘉帝的目光沉了沉。他想起晚膳前,似乎是有奏报说东南倭患有些不安宁。
“更衣。”他淡淡道,“让他们到紫宸殿偏殿候着。”
“是。”
殿内只点了几盏青铜雁鱼灯,光线昏黄,皇帝坐在御座上垂眸看着下面并肩而立的两人,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
秦墨与楚昱珩已行过礼,垂手侍立着。
顺嘉帝皱了皱眉,看着底下的两人就有些糟心,不满道:“说吧,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让你们连这几个时辰都等不得,非要此刻闯进宫来见朕。”
秦墨上前一步,双手将那卷薄绢高举过顶:“父皇,儿臣刚刚接到东南沿海,燕凌骑的绝密急报。江南恐有倾覆之危,儿臣不敢有片刻延误,故与平南侯夤夜惊驾,伏乞父皇恕罪。”
邱池上前接过绢帛,呈到御前。
皇帝没有立刻去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目光依旧锁着秦墨:“倾覆之危?前几日,朕看兵部的奏报,还说东南倭患不过是疥癣之疾,陈朝戈足可应对。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倾覆之危了?你的消息,比兵部、比朕,还要灵通?”
这话问得极重,暗指太子情报网络越界,甚至可能窥探圣听。
秦墨则不卑不亢道:“回父皇,非是儿臣消息灵通,而是兵部所得,乃数日前陈将军按例发出的平安奏报。而此信——”
他顿了顿,迎着皇帝陡然变得深沉的目光,继续道:“此信由燕凌骑前锋都督肖尘亲笔所书,于三日前在鹰嘴屿亲见琉倭舰队反常集结,判定事态紧急,绕过常规驿路的急报。信中言明沿海多处同时遭其袭扰屠戮,陈将军此番恐已陷入被动。肖都督判断,大战一触即发,甚至……此刻可能已经打起来了。”
“三日前?”皇帝眉心骤然蹙紧,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卷绢帛,就着灯光迅速浏览。
越看,他脸越沉,直接唤道:“邱池。”
“老奴在。”
“即刻派人,持朕手谕,分赴通政司、兵部驾部司,调阅这三日所有经手东南文书、驿报的存档、签收、用印记录。朕要看到每一份文书的原本,以及经手每一个人的画押!”
“是!”
“传朕口谕,”皇帝的目光扫过秦墨与楚昱珩,最后落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召——三公,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即刻进宫,紫宸殿议事!”
“再传,九门提督、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于宫门外候旨,全城戒严,未有朕之手谕,一兵一卒不得擅动,但有任何异常,立捕!”
“遵旨!”邱池凛然应命,疾步退去。
皇帝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疲惫的捏了捏眉心,“小五,你跟昱珩也留下,东南之事,既然你们先听到了风声,便从头听到尾罢。”
“儿臣/臣,遵旨。”秦墨与楚昱珩齐声应道。
白洛川与白唯寻这对师生如今同掌相印与台谏,实在太过扎眼,也于制度不合。
风波初定之时,白唯寻便写了折子要告老还乡,但皇帝没准,实在是朝中暂无人可用,让他暂且等等,这便先搁置下来了。
如今二人前后进来时自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白洛川借着一根紫檀木杖,以内侍稍稍搀扶为借力,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入殿中,向御座行礼,姿态从容。
关于这位新任宰相,这几日朝野自然没少议论。
有人嗤笑“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瘫子,如何能总领百官、决断国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更多的人,在这几日亲眼见过或听闻了此人所做之事,更多的为默不作声。
这位看似风吹就倒的白相,行事风格与前崔相的张扬跋扈截然不同。
他极少疾言厉色,甚至说话都因中气不足而语调平缓。
可就是这平平淡淡的态度,落在该听的人耳中,往往比惊堂木更骇人。
譬如前日,政事堂初次议事,商议的便是崔相倒台后空缺出来的几个紧要官职人选。
几位自恃资历老的官员,并几位在倒崔时有功的新贵,各自引荐心腹,争执不下,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白洛川一直没说话,只垂眸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面前那份空缺名册。
直到一位兵部的侍郎,为推举自己门生出任某处边镇粮道,话赶话地隐隐讥讽了一句:“……倒非下官多心,只是粮道关乎军心,需得身强体健、能经风霜之人方可胜任。若是个药罐子,只怕还没到任所,先倒在了半路,岂不误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