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海浪啃噬成嶙峋怪状的黑色礁石半埋在寒凉的沙滩里,或稀碎,或完整的贝壳落在浅滩随着海潮飘摇。
肖尘的脸上挂了不少彩,他随手擦了一下,盯着远处黑压压的海面,沉声道:“我们的信送出去几天了?”
孙锐神色一肃,立刻道:“从咱们在鹰嘴屿确认琉倭舰队规模异常,今天是第三天。”
“三天……”肖尘低声重复。
三天,估摸着今夜能摸到江都。
“江都还没得到信。陈将军那边……”肖尘的右眼皮跳个不停,一股寒意毫无来由地窜上脊背,他骤然压低声音,“熄火。”
孙锐脸色一变,毫不犹豫一脚将篝火踢散,用沙子迅速掩埋。
其余的人几乎在命令出口的瞬间已弹身而起,隐入礁石的阴影,手按上了兵刃。
“咻——!”
鸣镝骤然划破夜空,在空中炸开一团转瞬即逝的的磷光。
那光芒映亮了片刻海面,也映出了远处浅滩上,几个跌跌撞撞的人影,以及他们身后快速逼近的数十条黑色小艇。
“琉倭夜袭!抢滩!”肖尘厉喝出声,“是那边的村子!他们摸上来了!”
“队正!”一名瞭望的兄弟从高处礁石滑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怒,“东北边,王家岙方向起火了!”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东北天际,暗红正迅速吞噬着夜空,即使隔了数里,仿佛也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哭喊。
肖尘的喉结微微滚动,他带上腰间晃荡的面具,声音骤然一沉:“孙锐!”
“在!”
“你带一半人,急行去王家岙,能救多少是多少,不——”
“可”字尚未出口,一道黑影自侧方礁石顶端扑下,手中狭长的倭刀直劈肖尘面门。
肖尘瞳孔骤缩,拧身挥刀上格。
“锵——!!”
金铁交击声炸开,火花在两人刀刃之间迸溅。
脚下沙地陷下半寸,借着些许微光,肖尘看清了来敌——浑身上下阙黑,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夜色里弥漫着杀意。
黑笠众。
“燕凌骑……”那人的声音透过布料传来,燕赤的语言生硬嘶哑,“你们的对手,是我们。”
他手腕一翻,刀光如瀑,瞬间又是三刀劈出,刀刀刁钻,将肖尘所有退路封死。
肖尘挥刀连挡,被逼得连退三步,沙土飞溅。
他猛地架开最后一刀,冲着已被身后的人怒吼:“拖住他们!!”
孙锐早在最初来袭的时候便果断掉头,此刻他带着十几人已然脱离战圈,他回首望着激烈交战的沙滩,眼眶通红,用力咬了咬牙关,摆脱掉鼻间的涩意,像肖尘之前那样,一把拽过身侧一个正满脸愤怒的少年。
那是队里年纪最小的小河,此刻正死死攥着刀柄,瞪着滩头的方向,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立刻扑回去。
“小河!”孙锐厉声下令:“现在!立刻!回江都报信!”
小河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不敢置信:“孙头!我不当逃兵!我要……”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少年脸上,打断了他所有的话。
“听着!这不是儿戏!没时间了!你回江都告诉殿下——”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狠狠的砸在少年耳边,“东南,开战了!琉倭已动,海疆糜烂,伏乞殿下速发援兵!”
“去!”
小河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火辣辣地疼,可孙锐的话却浇醒了他被热血和愤怒冲昏的头脑。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中已没有了彷徨。
“是!”
孙锐不再废话,转身冲其他人低吼:“给他清路!护他上马!”
几息之后,一匹卸去所有负重的战马载着轻装简从的少年,如同离弦之箭,没入漆黑的夜色,向着西北江都的方向绝尘而去。
孙锐则抽出长刀,指向东南方那越来越红的天空,眼中冷意摄人,“其余人——跟我走!杀进王家岙!!”
月色如水银,静静倾泻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面上,一辆马车正不疾不徐地碾过这片清辉。
车厢内暖意融融,楚昱珩解了外袍,随意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秦墨坐在他对面,手里虽拿着一卷杂书,就着车厢壁上固定的琉璃灯细看,目光却久久未动。
他今日本就要跟楚昱珩回平南候府借宿,此刻赖在车上,却没有平日那么欢快,只是抬手按了按自己狂跳不止的右眼皮。
“怎么了?”楚昱珩自今日看到秦墨便心中莫名烦躁,他此刻未睁眼,下意识的低声问道。
秦墨拧着眉头,索性将书卷搁在膝上,看着对面的人,难得没跟他耍贫,“心里有些不安。”
楚昱珩闻言睁开了眼睛,他漆黑的眸子清凌凌的看着对面的少年,微微蹙了蹙眉,压下心中的不适感,冲他招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