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昱珩将那枚系着丝线的桃木小鹰,轻轻放回了秦墨微凉的手中,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带来些许暖意。
“钧泽,”他轻唤他的名字:“我知道你想为萧家封家翻案,我也知道你等这个时机很久了。”
他把他转过来,拂开秦墨额前被夜风吹乱的头发,然后认真的看着那双带着湿意的琉璃色眼睛,浅浅地吻了吻他的眼帘,动作间带着近乎纵容的疼惜,“没关系的,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在。”
他很清楚。
清楚秦墨心中压着血海深仇,清楚那副看似慵懒散漫、甚至在他面前无害乖张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偏执与疯狂。
他甚至能看出秦墨与那位行事诡谲、毫无顾忌的秦景之有某种相似性。
那种为达目的可以罔顾规则,不惜燃烧自身的疯狂底色是相似的。
但他们又不同,秦墨有底线,有良善与责任,更有他对生命本身的敬畏。
这敬畏,并非是优渥出身带来的慈悲,而是真切的在血火硝烟中淬炼出来。
他见过秦墨与麾下士卒同食同寝,见过他为了一名普通斥候的阵亡而沉默整日,见过他在战事间隙,顶着风沙亲自巡视伤兵营,笨拙却认真地替他们包扎伤口。
他亦见过他为了保住一座被围困的边陲小城,不惜以身犯险,亲自率轻骑突袭敌军粮道;也见过他如何为了无辜百姓免遭屠戮,与敌军将领谈判周旋,甚至不惜让出部分战利品。
他对生命有着近乎本能的尊重,也正是这份尊重,让他的狠厉与算计始终保有一份温度。
秦墨仿佛给自己套上了一副无形的辔头,约束着那匹名为仇恨与疯狂的烈马,不致使自己彻底脱缰,冲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楚昱珩隐约觉得,那辔头的另一端,似乎就缠绕在自己掌心。
这并非错觉。
那三年朝夕相对的岁月,早已在两人之间铸就了一条无形的纽带。
秦墨在他面前会下意识地收敛爪牙,会藏起那些过于阴鸷的念头,甚至会流露出孩子般的依赖与刻意收敛的锋芒与乖张。
正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楚昱珩会如何看待、会如何反应,才会在行事前多一分权衡,在疯狂边缘多一些顾忌。
他怕。
他怕看到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失望;也怕他彻底斩断这份独一无二的特殊。
这份唯独对他才有的顾忌与收敛,便是那辔头另一端最真实的力道。
所以他来了,不仅仅是因为担心,更是因为他深知,此时此刻,能真正拉住秦墨的,或许也只有他了。
幸好他来了。
他看到了秦墨在失控边缘强行勒住自己的挣扎,也感受到了他在自己面前逐渐平息的情绪。
“阿泽,”他最后唤了一声,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许,“别怕弄脏手,也别怕迷失了自己,我在呢。”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但记住,我在这里。
我会看着你,守着你,在你即将踏过那条线之前拉住你。
我在。
这简简单单的承诺,轰然砸入他翻涌的心绪,抚平了所有的阴霾戾气。
秦墨轻轻抽了抽鼻子,握住那枚尚带着楚昱珩体温的小木鹰,然后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进楚昱珩的颈窝,额头紧紧抵着他温热的皮肤,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气息。
良久,他才带着浓重鼻音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知道了。
片刻的温存后,他从楚昱珩的颈窝拔出,鼻尖再次蹭了蹭他的侧脸,气息已然恢复如常。
尽管他的眼眶还残留着些许红意,眸子里的水光也未褪去,但他眼中的脆弱已然收敛,取之而代的是锐利的锋芒。
他的目光径直投向庭院阴影处,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口吻:“重擎。”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沉默的身影便从阴影迈出。
“主子。”重擎沉声应道,目光低垂着,对眼前相拥的两人视若无睹,显然早已习惯。
秦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枚尚带余温的木鹰,随即将其收回暗袋。
他语气平稳,语速却极快:“方才崔阮青交代了一个名字,赵戈。原巍远军主管后勤与筑营的副将,他是十三年前泄露布防图的叛徒。此人的父亲为巫族长老会的奚烛,崔阮青言其当年假死脱身,如今回到巫族潜藏。”
“即刻传信给蒋牧煊,”他报出一个地址,“令他亲自带一队人马,按崔阮青所供方位和名字,秘密潜入巫族查探赵戈的踪迹。”
“此事已隔十三年,人未必还在,更何况我们并不知道巫族如今的局面,若赵戈线索已断,或一时难以锁拿,便着其就地转向,彻查一切与十三年前那场南疆败仗有关的旧部军吏。从上至下,凡有牵连者,一个不漏地给我摸清底细!”
“你亲自去南疆坐镇。”秦墨看着他,“待蒋牧煊有所获后,无论锁拿到的是赵戈本人,还是其他关键证人,均由你接手押回。沿途务必确保目标活着,且绝不可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是!主子!”重擎抱拳领命。
“今夜就去,要快。”秦墨挥了挥手。
重擎躬身行礼退下,即刻准备出发。
庭院中再次只剩下秦墨与楚昱珩两人。
秦墨静立了片刻,夜风吹拂着他额前微乱的碎发,眼中的波澜也彻底沉淀。
他侧过头,目光投向身旁的楚昱珩,唇角扬了扬。
“承锦,”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楚昱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整理了下他散落的碎发,微微颔首:“好。”
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为何要去,这让秦墨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走吧。”
往日里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宰相府,此刻是一片死寂的压抑。
象征着权势与荣光的鎏金匾额虽未摘下,却已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门前石狮依旧威严,却再也无人敬畏,只有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在远处看守。
高墙之内,丝毫不见往日的丝竹管弦与笑语喧哗,穿堂风呼啸而过,卷起庭前飘摇的柳絮飞出庭外。
昔日煊赫的权势与富贵,此刻只留狼藉。
夜色深沉如墨,月牙被浓云遮蔽,只吝啬地透出些许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相府连绵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