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如同凝固的墨汁。
往生斋内,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外,又或许是禁制模拟出的窗外,透进的、虚假的惨淡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窗棂影子。沈清安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裹着一件旧衣,蜷缩在柜台后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木质柜体。
白日的药力和艰难的调息,勉强让他恢复了些许体力,不再连站立都困难,但魂魄的刺痛与经脉的滞涩依旧如影随形。更折磨人的是精神上的紧绷——这座熟悉的铺子,此刻感觉比地府的囚牢更令人窒息,每一处阴影都仿佛藏着无形的眼睛。
他强迫自己休息,闭着眼,呼吸缓慢而轻微,但意识却如同绷紧的弓弦,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子时已过。
“笃。”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不是门板被叩响的沉闷声音,而是……更像是指甲,或者某种坚硬而纤细的东西,轻轻点在门板上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死寂中,却如同惊雷。
沈清安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心脏骤然一紧,血液仿佛瞬间涌向了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
不是送药的时间。辰时和酉时已过。而且,送药的东西是直接穿透禁制出现在屋内的,从未有过敲门声。
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笃、笃。”
又是两声,间隔均匀,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诡异的耐心。
沈清安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地靠在柜台后,一动不敢动。他目光死死盯向铺门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门板轮廓。
“九幽匿形阵”应该隔绝了内外,连声音都很难穿透才对。这敲门声,是如何传进来的?是禁制出现了漏洞?还是……敲门的东西,本身就具备某种无视或穿透禁制的能力?
会是陆衍吗?不,若是陆衍,绝不会用这种方式。他要么直接现身,要么像之前那样,将指令直接传入脑海。
那么,是敌人?是那些在暗处窥伺、与“秽尘”同源的存在?他们找到了这里?甚至,能突破陆衍亲自布下的禁制?
冷汗瞬间浸湿了沈清安的后背。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对抗,恐怕连逃跑都做不到。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变成了三下,节奏依旧平稳,却莫名透出一股催促的意味。
沈清安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惊慌失措没有任何用处。他迅速分析着:如果对方能轻易突破禁制,早就闯进来了,何必敲门?这敲门声,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是一种需要他“回应”才能触发的某种仪式的前奏?
他不能回应,也不能开门。
但就这么僵持着吗?如果对方失去耐心,强行突破呢?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黑暗的铺面。柜台下有他以前备着防身、如今恐怕已无大用的几样粗陋法器。墙角堆着未完工的纸人纸马,在微弱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香烛纸钱的气息弥漫,这本该是他最熟悉、最能给予他一丝安全感的环境,此刻却因为那诡异的敲门声和无处不在的禁制压力,变得陌生而危险。
他需要做点什么。至少,不能坐以待毙。
沈清安艰难地、一点点地挪动身体,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从柜台后爬了出来。手掌触地,冰冷粗糙。他贴着地面,如同潜行的壁虎,朝着里间缓慢移动。那里有他存放一些特殊材料的小柜子,或许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比如他以前用特殊方法炮制过的、能暂时干扰阴魂感知的“障目香”灰烬。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里间门帘的刹那——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的轻响,从铺门方向传来!
不是敲门声,而是……门闩在动!
沈清安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跳停!
只见那紧闭的铺门门缝处,一缕缕极淡的、灰白色的烟雾,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正一点点地从门缝下方、门板边缘,甚至是从门板的木质纹理中,渗透进来!
烟雾并非弥漫,而是如同触手般,向着屋内蜿蜒探索,所过之处,空气中陆衍留下的、那冰冷秩序的禁制气息,竟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被腐蚀的“滋滋”声!
这灰白烟雾的气息……与“秽尘”同源!但比“秽尘”更加精纯,也更加阴冷诡异!
它们真的在侵蚀“九幽匿形阵”!
沈清安瞳孔骤缩,再也顾不得隐藏,手脚并用地扑向里间!然而,他身体虚弱,动作迟缓,刚刚扑到门帘前,那灰白烟雾的“触手”已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加速,分出数股,朝着他激射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冻结灵魂的寒意与强烈的恶意锁定!
躲不开了!
沈清安甚至能闻到那烟雾中传来的、混合了腐朽、血腥和某种冰冷甜腻的怪异气味!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双手下意识地交叉护在胸前,体内那两道蛰伏的契约烙印,在这极致的危险刺激下,不受控制地骤然亮起微光!
金色的秩序之力与红色的毁灭气息同时涌现,在他身前形成一层极其稀薄、明灭不定、却性质矛盾的双色光晕!
“嗤——!”
灰白烟雾触手撞上这层脆弱的光晕,发出刺耳的声响!光晕剧烈晃动,几乎瞬间就要破碎!沈清安如遭重击,胸口一闷,喉头腥甜上涌,眼前阵阵发黑。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灰白烟雾在接触到光晕的瞬间,似乎也滞涩了一下,侵蚀的速度明显减缓,甚至其中几股较细的烟雾,在与红色毁灭气息接触时,发出了更加尖锐的“滋滋”声,如同遇到了某种克星,微微向后缩了一下!
沈清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他的血脉和旧契约残留的力量,对这东西有克制作用?或者说,这东西的本质,与他体内的旧契约力量,存在某种“同源相斥”?
来不及细想,趁着烟雾受挫的刹那,他猛地扯下门帘,奋力滚入里间,反手就想将门关上!
然而,那灰白烟雾的主干部分,已经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外间,更多的触手分散开来,有的继续追击沈清安,有的则开始沿着墙壁、地面、天花板蔓延,仿佛在绘制某种邪恶的阵法,又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砰!”
沈清安勉强关上了里间的木门,但门板单薄,根本无法阻挡。灰白烟雾立刻从门缝中钻入,速度更快!
里间更加狭小昏暗。沈清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急促,看着那渗入的死亡烟雾,心中升起一股绝望。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死在这座自己经营了十年、如今却成为囚笼和坟墓的往生斋?
不!不能放弃!
他目光扫过房间,落在那张简陋的木床上,落在他平日存放物品的小柜子上,最后,落在了床边地面——那里,有一小撮之前检查暗格时,从暗格底部扫出来的、疑似与黑石同源残留的灰白尘埃!
一个疯狂而冒险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既然他的血脉和旧契约力量能稍微克制这烟雾,那么,与黑石同源的这些尘埃呢?黑石是父亲留下的后手,很可能蕴含着对抗这种“污染”的真正力量!这些尘埃虽然微弱,是否也能产生一点效果?
死马当活马医!